芝兰玉树(24)
“都可以。”
秦铮找了间蒸菜馆,把菜单扔给林一航看菜,去冷柜拿了两瓶水,回来时拧开直接灌了半瓶。林一航看了一会儿他上下耸动的喉结和唇边溢出的水渍,无端有些紧张地移开了视线,把手里自己的那瓶水捏出轻响。
秦铮把水拿过去帮他拧了,又找了个塑料碗给威风倒了水,威风忙伸头就着他的手吧嗒吧嗒舔起来,显然是渴坏了。等威风喝完水,乖乖在桌子底下趴好,秦铮才掀起眼皮看向林一航,目光很静,“菜点好了么?”
林一航和他对视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运动得太少,最近多走两步心跳就会快起来,他把菜单递过去,白皙的手指指尖泛红,抿着嘴唇点了几个菜名。秦铮扫了眼就记住了,转头招呼老板过来,店里客少,不多时菜就端了上来,腾腾散发着香气。
两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走了那么远,早饿得饥肠辘辘,一时间都在闷头扒饭,没人说话,只听碗筷轻响。威风又想爬桌子,被秦铮横了一眼,很是委屈地趴了回去,林一航看它可怜,偷偷喂了块儿粉蒸排骨,威风嘎吱嘎吱地嚼,狗头蹭着林一航的小腿撒娇乞食。
林一航心都化了,还想再喂,秦铮却说:“别给它喂太多,满院子掉毛。”
他便自己把排骨啃了,很歉然地看着威风,小声对它说:“对不起。”
秦铮笑了:“它真长肥了,你没少喂吧?”
林一航十分心虚,呐呐着说不出话。他回家没别的事做,确实喂了威风很多乱七八糟的食物,威风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一个月下来狗腿子都捏得出软软的脂肪层了。
两人吃完饭从店里走出去,秦铮领着路拐了几个弯,很无情地把威风丢在宠物店里让人帮忙洗澡,林一航隔着玻璃看了一阵,很有点儿可惜。他是想帮威风洗澡的,可威风狗爪子上的毛都脏得结块儿了,他好像洗不太来。
秦铮在店外点了颗烟说:“以后多得是机会,你乐意天天洗都没事儿。”
林一航隔着淡淡的烟看他的脸,眉心蹙起来。他觉得秦铮好像有心事,又好像没有,总归是不太开心的样子,他也没一开始出来时那么开心了。
“哥,我们,回家吧?我,帮你,写作业。”这样会不会让秦铮开心一点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铮瞥了眼他微皱的眉头,没吸两口就把烟灭了,鼻子里“嗯”了声说:“你写语文。”
第14章
林一航以前没少帮人写作业,多的时候能写十来份,对于模仿字迹很有几分心得,却也对着秦铮的作业犯了难。
秦铮这笔狂放的草书太有特点,他硬着头皮照着画了一会儿,脸渐渐苦起来。他连秦铮字形的三分像都仿不出来,又不肯轻易放弃,只得用草稿纸一遍遍重复。秦铮都写完一面试卷了,抬头一看,林一航还在草稿纸上画,不由笑了:“练字呢?我收学费了啊。”
林一航把笔搁了,恹恹地说:“我,我写不像,会,穿帮。”
秦铮在大题下方画了个解字,笔端勾连出一串公式,“逗你的,没真让你写,你放着吧。”
林一航想了想,拿了张新的草稿纸过来,把答案一一记在纸上,“我,写纸上,哥……誊一下?”
秦铮不置可否,把大题写完了才抬起头,视线淡淡落在林一航脸上。林一航有些紧张地顿住了笔,隐约猜到秦铮要说什么,自觉把头埋低。果然秦铮说:“想什么呢?帮人写或是给人抄又不是什么好事儿。”
林一航用笔在纸上圈了一小团乱麻,犹豫着说:“你,不开心。我,想帮你……”可他想来想去也帮不到什么,只能有些泄气地抿住嘴唇。
其实秦铮没觉得哪儿不开心,顶多情绪有些低落,这种时候他更习惯一个人待着,下意识有些排斥林一航要管他的事儿。但林一航是真诚的,态度也小心翼翼,秦铮对他的耐心变多了,思忖了一下儿,低头继续写数学,“那你写吧,我等会儿抄。”
语文比较耗时间,一张试卷难免要写一个多小时。林一航在草稿纸上规规整整地画下作文最后一个句号,见秦铮还在写,就把纸和试卷夹在一块儿折好,轻手轻脚起身打扫卫生去了。
秦铮写完全部作业时,林一航已经把楼上楼下都拖干净,这会儿正卖力地擦窗户。奈何客厅的仿古圆窗太高,他踮脚也擦不到上面那块儿,只得在窗前举着抹布小幅度蹦着,T恤下时不时就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腰,两个浅浅的腰窝隐现。
秦铮看他蹦得费劲,就走过去把抹布拿了,手臂挥动几下,最上面的圆弧窗棂蒙上浅浅的水光。林一航被困在窗前不敢妄动,后背险险没挨着秦铮的前胸,身上却能感受到秦铮的体温似的发热,不由脸颊飞红。秦铮很快把灰抹干净了,退开一步,“搬个凳子来不行么?也不嫌累。”
秦铮把抹布扔水桶里拎走了,林一航还站在窗前兀自心跳。他很有几分茫然地想着自己是怎么了,怀疑是自己身体出了毛病,就掏出手机来查了查,普遍说法是属分化前的正常征兆,渐渐宽下了心。他又想,如果能快点儿分化就好了,他也想闻一闻传言中凉凉的雪松味儿。
月假就这么待在家中平淡度过了。
上学这天的早上林一航五点多就惊醒了。六月的天亮得早,熹微的晨光隐约透过窗帘,室内仍是昏暗。他坐起来,抱膝缩在床头,两眼对着虚空中的一点失神了许久。
梦境里的钢笔和铁棍染血,场景是一片刺目的红,耳边充斥着惊叫与哭嚎。那些人看着他,目光惧怕又嫌恶,面孔模糊不清,神情却是鲜明的冷漠与麻木。他跪在人群中间,宛如等待被行刑的犯人,只要他头颅落地,四周就会响起快意的欢呼——
林一航不敢再回想,木然拖着有些沉重身子去浴室洗漱。他用冷水泼了把脸,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这才望见镜子里自己微肿的双眼,忙取了毛巾仰起脸敷着。
眼周的酸意渐渐消退了,内心的排斥与恐慌却涌了上来。林一航不想去上学,他刚从一个梦魇中脱离出来,很不愿意去往又一个类似噩梦的场景。可他不能不去,他既然要改变自己,就不能再懦弱地逃开。
……那些人也不敢再如何了吧?吴宣都被他打破了头,那些人肯定会怕他的。以后无非被人看一看躲一躲,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一航反复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在房门后站了许久,还是没有勇气踏出去。外面的天色大亮了,朝霞在天际喷薄,从窗间斜进室内,红红映着门板上的人影,照得他后背微微发热,出了虚汗的手心却黏腻湿冷。
还是不行。
林一航颓然地把头抵在门上,肩头塌下去,眼眶又潮了。他实在好没出息。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隔着一扇门停了,林一航下意识直起来,紧接着房门被敲响,出去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了。他几乎是立刻把门拉开,对外边站着的秦铮扯出了笑:“哥,早上好。”
秦铮垂眸看着他微红的双眼,把敲门的手收回背后攥紧,问:“……你哭了?”
林一航觉得梦里哭的不算,低下头小声否认:“没,没有。我,说话算话……”
秦铮沉默了片刻,又问:“不想去学校么?”林一航赶紧摇头,秦铮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别怕,我在。”
林一航很信服地“嗯”了一声,极力把眼中的泪意憋回去。
两人一块儿下了楼,时隔近一个月,林一航又坐在秦铮的后座上了。一路风驰电掣,两人迎着晨风冲进校门,秦铮径直把车停在了一楼二十班门口,拉着林一航进了教室。
他们来得早,才刚刚过了六点,学校里几乎一个人没有。林一航第一次进别人班,下意识有点儿紧张,也不知道秦铮把自己拉进来做什么,无措地在讲台边站了会儿,看见秦铮从茶水间搬出来一大摞书,赶紧凑上去分过来一些抱在怀里。
秦铮一言不发把书放在自己桌上,连书带桌子一起往外搬。林一航有些傻眼:“哥……哥,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