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反派黑月光后(90)
满座宾客冷汗簌簌,在他脸上早已找不到分毫先前那种彬彬有礼、八面玲珑的笑,只找到看死物一样的漠然。
殷回之看向高座上的谢凌。
也许是琉璃灯光太晃眼,也许是离得太远,殷回之看不太清谢凌的表情。
他轻轻阖目,下一刻,以他为中心,罡风剧烈翻腾,繁复的深色华服直接被震碎,散在了空中。
穿在里面的白袍袖摆被残风呼卷,猎猎作响。
殷回之最后震碎了头上黑色的发带——今晨谢凌亲手为他束上的发带。
然后换上了那条带着干涸血痕的白绫。
他站在围剿队伍之首,盯着高座上的谢凌,一贯含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一丝表情也没有。
只有浅色的瞳中,盈满森冷扭曲的恨意。
沈知晦从未听见过他这样阴沉的声音,明明每个字的音量都不大,却像淬了带毒的冰一样阴寒。
那冰冷的唇轻轻张合,一字一句道:“我来为域主献上最后一件贺礼。”
“弟子殷回之,恭送师尊仙陨。”
谢凌终于沉沉看向他,似是才消化了最好拿捏的小徒弟背叛了自己的事实。
宴席上的那些城主也终于回过味来了——还真他娘的是鸿门宴!
只是他们死也想不到,设宴的人不是谢凌,而是几个时辰前还在同他们言笑晏晏的殷回之。
大小恶鬼打架,殃及他们这帮池鱼。
鬼域弱肉强食,魔修自私自利,他们看了一眼外面的阵仗,当机立断放弃了和谢凌并肩作战的机会,准备趁乱逃走。
可这一动,就发现了不对。
体内魔息不知为何滞涩异常,虽不至于完全不能驱使,但想要在围剿之下顺利逃走,怕是不可能了。
殷回之漠然道:“吸了三个时辰的安神香,猛禽也该软了骨头。诸位还是别折腾了,坐着好好休息吧。”
沈知晦猝然抬眼,震惊地看向他。
谢凌经年头痛难安,只有靠着安神香才能缓解一二。
早些年制香这事都是由他看顾,后来殷回之总跟他说这东西用久了伤身,又时不时念叨香方配烈了也伤身,香炉点多了也伤身。
这也伤身那也伤身,沈知晦听得头疼,一来二去,便直接交给了殷回之。
……殷回之竟然用安神香下手。
谢凌屈指,动了动体内的魔息,显然也发现了异常。
他望着殷回之,声音里没了一贯的散漫淡漠,缓慢而充满寒意地问:“殷回之,这就是你送我的大礼?”
殷回之欣赏了一会儿谢凌这副难得一见的表情,才道:“是,不喜欢吗?”
身后有一位仙首已经等不及了,急急道:“你还跟这魔头废话什么!现在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和沈知晦一样被下了噤声咒,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是谁做的,不言而喻。
那仙首难以置信地看着殷回之,眼里震惊夹杂着羞恼。
他明明已半步踏入元婴后期的修为,这后辈怎么可能成功给他下噤声咒?!
恰好余光瞥见左前方的江如谂也在打量殷回之,眸中似有深意。
仙首便断定,方才的噤声术定有江如谂的一臂之力。
灵隐真人怎么能这样惯着徒弟冒犯他?他好歹也是一门之主吧!太过分了!
也许是他愤愤的情绪太明显,殷回之终于转头,用看蝼蚁一般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我和乾阴域主有些旧账要算,诸君若实在等不及,可以自行进殿动手。”
他这样说,不耐的人反而静了下来。
里面参宴的那帮魔修绝非等闲之辈,而此刻他们所受到的掣肘和殷回之的暗中操作息息相关,若真贸然越过殷回之抢先开战,恐怕要吃亏。
……还会得罪观澜宗。
局势已经很明晰了——接应他们的这位殷小仙君根本就没有真的投奔鬼域,只是潜伏于此等待机会将魔头一网打尽。
而且按出发前灵隐真人对他们说的那些话来看,殷回之一直跟灵隐保持着联系,始终背靠着观澜宗。
此一役后,三宗并尊的时代怕是就要结束了。
得罪殷回之,便是得罪未来的天下第一宗。
谢凌忽然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殷回之扯了一下嘴角,道:“八年前。”
“在那口寒潭边,你看中我的躯体,计划夺舍我的时候。”
从那时,便注定了会有这么一天。
被灵力死死按着跪在地上的沈知晦睁大了眼。
他终于醒神,也终于明白,从来就没有什么和解,殷回之始终在怨恨谢凌。
……或许谢凌也始终没有打算放过殷回之。
谢凌被殷回之的话逗笑了:“殷回之,别把自己说得那么神机妙算,太可怜太难看了。”
殷回之最不喜欢谢凌露出这种笑容。
他冷冰冰地、毫无波澜地点评:“穷途末路的丧家之犬。”
又歪了歪头,似乎很好奇:“域主,你说你这种没心肝的脏魂野鬼,死后会有人替你收尸吗?”
这话太尖锐了。
沈知晦听着都觉得刺耳,他愣愣地想:这两人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不该的。
不该闹到这个地步。
沈知晦骤然抬头,手指死死攥住了殷回之的衣摆,竟是生生冲破了殷回之设下的噤声咒。
他沙哑道:“殷回之,你不能。”
殷回之没理他。
回想起前世谢凌的种种,沈知晦依旧盯着他,固执地继续为谢凌求情:“殷回之,谁都能……但你不能这么做,因为——”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只是这次是被谢凌禁的。
谢凌脸上的笑容已经如殷回之的愿消失了,他毫无预兆地抬手,魔息攀上了一个战战兢兢的身影。
是之前献舞的少年。
少年的脖子被谢凌圈住,一点一点收紧,在窒息的前一刻,谢凌停了手,淡淡回应殷回之:“收尸不好说,陪葬的倒是有——阿殷,把我的人还给我吧,不然我就只能拿这个漂亮的小东西陪葬了。”
殷回之沉下呼吸,以为谢凌口中的“我的人”是沈知晦。
他瞥了一眼神色痛苦的沈知晦,在心底做抉择和考量。
谢凌却兀自笑了,打断他的思索:“我说的可不是沈知晦,这样一条不忠心的狗,我看不上。”
沈知晦的下颌骤然绷紧。
殷回之沉下呼吸,似有所觉,转身顺着谢凌的视线看去,看见一道一张熟悉而久违的艳丽面孔。
正是三年前被遣出乾阴城的巧色。
因为修为不够,巧色被殿外的围攻者挡在最外层,连最低阶的结界术法都破不开,以至于那些仙首根本没将他当回事。
但巧色依旧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看向殷回之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殷回之歪了歪头,似乎觉得巧色的敌意来得很可笑,但胸口却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一股怒气。
傀丝从他的袖口泄出,末端径直刺入了巧色的胸口,他淡道:“既然你的主子点名要你这条好狗,那你就去吧。”
傀丝牵引控制着巧色,从他面前一步一步踏过,走向殿中的谢凌。
在距离谢凌只剩咫尺之遥时,沾血的傀丝骤然从巧色心口抽出,调转方向,将那不着寸缕的狼狈少年卷着拽出了殿门。
少年脱离了谢凌的控制,摔到殷回之脚边,仍旧在细微地发着抖。
殷回之从纳戒里取出了一条干净的黑袍,盖到了少年身上。
谢凌见状,意味不明地挑唇:“看来阿殷很怜惜他,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吗?两个可怜虫啊……”
“哧——!”
虚伪叹息的尾音被殷回之用锋利无形的剑气斩断。
这本是他一人的怒气难抑,但他身后那群正道仙首早等这一刻多时了,在察觉到他出手的那一瞬紧跟其后。
七八道磅礴的灵力,包括元婴和化神境修士的威压,同时汇入那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