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反派黑月光后(13)
他飞快地把那只银色面具罩到脸上,闷声道:“好了,走吧。”
谢凌瞥了一眼他泛红的耳尖,没说什么,携着他往更深处走,显然目的地不是赌场这么简单。
自从殷回之戴上面具,那些令人作呕的目光少了大半。
至于为什么只是大半……
因为有一部分视线不仅没挪开,还不知死活地落到了他身边的谢凌身上。这些赌徒的胆量显然远远大过外面的路人,眼中的垂涎比先前投来的更露骨疯魔。
谢凌没有戴面具,也没有幻形,苍白薄削的俊脸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雪色衣摆随着前进的步伐微微摆动,上面没有任何同谢家有关的徽纹,那些窥视他的人显然没认出他的身份,认出的……皆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不敢出声提醒,生怕惹祸上身。
殷回之:“……”他居然生出了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谢凌忽然侧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殷回之借着面具遮挡,干脆装瞎当没看见。
穿过熙熙闹闹的一层,他们最终停在了一个通往地下的、更神秘的入口,上头挂着一块牌匾。
匾身是活体,一阵一阵地蠕动,上面用不知是东西的皮肉毛发拼接成了三个漆黑大字。
“桃源世界”。
碍于谢凌的存在,殷回之一直没有机会询问自己身在何处,直到此刻,看见这三个大字,和门口半人半鬼的门童,他才忽然明白过来。
“桃源世界”,在上修界有个更为直白尖锐的称呼。
——鬼市。
鬼市坐落于乾阴南域边界外,同上修界的边境几乎相接,再往北一点则是乾阴东域天夜门的地盘。
如此复杂的地理位置,很少有人敢定论它背后的势力到底是哪一方,但流传最广的,是南域之主,南海宫沈家。
可回想起谢凌先前的话……
殷回之心想,传言真是十有九假。
他正要跟着谢凌一同下去,一声凄厉的惨叫穿过迂回的过道,从一层赌场那边传来。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珠子不见了!”
“救命!!”“庄家!庄家呢?!!我看不见了!好痛!!!”
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声声不止,殷回之扭头,看见谢凌站在牌匾下,微垂着眼,长睫漆黑,神情很安宁无害的样子。
只是嘴角挂着一抹愉悦的弧度,并且这弧度还在随着惨叫声数量的增加而逐渐加深。
修长素白的指节搭在臂弯,一下一下点着,像在为此起彼伏的哭嚎数拍子。
殷回之后背阵阵发寒,头皮泛起丝丝缕缕的麻意。
……疯子。
这人是个疯子。
第8章 桃源·二
门童目不斜视,弯腰恭敬地将通行腰牌举过头顶,供到他们面前。
殷回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符牌薄薄一片,只有四分之一个巴掌大,但沉甸甸的,通身漆黑。
等他抬头,谢凌已经转身走了。
他三两下将腰牌绑好,立刻跟上,却被门童一把抓住,又强行往他手里塞了只面具。
门童那眼白多到不正常的眼珠转来转去,一边示意他看谢凌,一边疯狂作揖。
殷回之看懂了,门童这是知道了外面的乱况,怕旧事重演,又不敢惹阴煞莫测的谢凌,才求上他。
殷回之心叹:我就敢吗?
雪色身影已经远去一大段距离,殷回之无瑕多想,只好抓着面具快步朝对方走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谢凌似乎也越走越快。
殷回之的快步走只好转成了小跑。
洞道内壁黑黢黢的,灯火倒是很通明,越往里越宽阔,殷回之一心想着追上那个背影,以至于没注意调整步速、拐弯时差点撞上毫无预兆停下的谢凌。
鼻尖被丝绸一样轻滑的发丝扫过,殷回之急急后撤一步,跟谢凌拉开了距离。
谢凌终于转身施舍了他一个眼神,那目光有点似笑非笑,没什么诚意地问:“要我牵着你走吗?”
看似在问殷回之要不要牵,实则像在说“你是不是没长好腿”。
殷回之敏锐地察觉到,谢凌有点生气。
他思索了一瞬,认为是手里这只面具惹的祸,一时不知道是该扔掉还是该没眼色地递上去,犹豫了一下,试探地提出建议:“你担心这面具有问题……?我跟你换?”
其实他不觉得面具会有什么问题,鬼市既然直接将谢凌放进来,就说明背后的人不会在这种明面的东西上动手脚。
但谁知道疯子会怎么想。
谢凌嘴唇微微动了两下:“蠢货。”
殷回之:“……”
“别乱接别人的东西。”谢凌抽走了他手里的面具,自顾自转身走了。
殷回之暗道果然是喜怒无常。
下了石阶,一个别有洞天的世界呈现在眼前。
虽然占了个“鬼”字,但放眼望去,鬼市里的经营者和购买者都是“人”。
——修士、魔修、以及化成人形的妖。
这里来者不拒,故热闹非凡。
从外围看,鬼市似乎与地上的集市没什么不同,卖吃穿玩乐的都有。
甚至还有买幼童零嘴的。
此前殷回之听说的鬼市都是负面评价居多,但他第一次来,难免好奇,缀在谢凌身后时一直悄悄打量。
随着步伐的深入,周遭贩卖的商品逐渐古怪起来,大多都是殷回之不认识的,少部分他曾在观澜宗宗规的违禁品页上见过。同行者也变得稀稀拉拉,着浅色腰牌的都折道而返,显然是腰牌级权不够。
这里显然没有谢凌想要的,殷回之跟谢凌在嘈杂中不断穿行,未曾停留。
一路无声。
殷回之忽然发现,虽然这人与他开腔时总是充斥着毒舌挑逗和漫不经心,但大多数时候……似乎是不爱说话的。
不像天生性情安静,更像积淀了太久太深的恶意,以至于剥开那层人皮,便只剩下冷寂。
殷回之忍不住又思索起了那个难解的问题:谢凌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到了。”
谢凌打断了他的走神,他们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铜门前,铜门上立体浮雕一直延伸到穹顶。
“谢少爷来了。”苍老低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殷回之抬眼,看见一个戴着兜帽的老者站在门边,那张干瘪布满褶皱的脸有种古怪的僵硬,对着谢凌慢慢扬起笑、又慢慢打完招呼,才将视线转到他身上。
那对精明算计的眼珠动了动,扫过他的脸,又向下,目光在他脖颈领口停留了几息。
“依照规矩,宠物进拍卖场须‘牵绳’。”老者说。
恰好此时他们前面一高一矮两个男人也要进场了。矮的那个魔修体积庞大,脸上的肥肉几乎要从鬼市发的面具下溢出来,高个子的那个看起来年纪不大,模样很清丽,只是眼珠灰蒙蒙的、目光发滞,手背上半截鞭痕,延伸进袖口。
矮胖男人取过托盘上的绳索,一端握在手中,另一端是个活动项圈,不等他动作,那少年便温顺地摸索着将脑袋钻了进去,矮胖男人不耐地推了他一把,末了又转变为暧昧的抚摸,短胖的手指在少年腰上来回揉搓。
殷回之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老者口中的“宠物”是什么意思,脸色顿时很差,垂在宽袖中的手攥成拳,按捺着没出声。
谢凌原本一直没开口,闻言面具下的眼忽然动了动,似笑非笑地反问那老者:“宠物?”
老者僵朽的手一顿,几息后歉意地躬身,道:“是老朽妄言,那么……请问这位公子是?”
谢凌却没有要介绍的意思,只抱臂站着,如此静默了半晌,老者的面上现出几分忌惮来。
不是忌惮这个废物点心本人,而是忌惮他身后的天夜门。
“并非老朽好奇心旺盛,而是拍卖会对来客名额有严格限制,”老者尽可能放缓语调,“若您身边这位不是以附属物的身份前来,大概率是无法进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