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反派黑月光后(4)
或许是恶孽终有报,次年——也就是殷回之九岁那年,乾阴鬼域天夜门攻陷当地,血洗了这个小门派。
殷回之因为被嫡子使坏关在地窖里,逃过一劫。
他被来自仙门之首观澜宗的修士季回雪所救,又被带回观澜宗,入问剑峰,与季回雪同为问剑峰峰主灵隐真人的亲传弟子。
但他这个亲传弟子的身份其实是季回雪于心不忍、替他求来的。
他灵根两次遭到破坏,早已不具备成为亲传弟子的资格,几位长老不肯要,季回雪只好去求自己的师尊灵隐真人,灵隐被季回雪磨得心烦,干脆设下了天堑般的条件:
若是季回雪二十五岁之前结丹,他便同意收殷回之为徒。
上修界资质卓越者如云,四十岁之前结丹的却屈指可数,灵隐自己也是三十二岁才结丹,连那位不能提及的天才,也是二十八岁才结丹。
哪怕季回雪是气运之子,也不可能做到,但他是个轴性子,灵隐发了话,他便闭了关往死里修炼,结果差点把自己练得走火入魔。
灵隐又怒又悔,把季回雪口头教训了一通,最后还是将殷回之收入了座下。
这本该是一桩美谈,奈何在观澜宗,人人都对亲传弟子的身份趋之若鹜,自然也就看不惯殷回之这样的“关系户”。
外门弟子看他不爽,内门弟子觉得他抢了自己的机会,亲传弟子们瞧他不起。门派大比他在亲传弟子里总是末席,下山历练九死一生,又因小师妹的爱慕被宗主之子嫉恨……日子过得比之前还暗黑。
唯一的亮色,便是季回雪每次闭关结束后,与他的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季回雪是个很纯挚的人,殷回之汲取着他给的温暖,又时常因为他的光芒自惭形秽。
若没有那件事,这样的周而复始大概就是殷回之的一辈子了。
一次意外中,季回雪习惯性地以身犯险护他,但这回事态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凶险,季回雪在自保和保他之间选择了后者,最后元神受创,陷入昏死。
医师说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殷回之成了整个宗门,乃至整个上修界口诛笔伐的罪人。宗主和长老们虽然没有明说,显然也对他厌恶至极。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很显然,殷回之爆发了,在长久的压抑自责与精神折磨中,他选择了叛出宗门,堕入魔道。
反派和主角是有些许相似性的,譬如他们都会在某个时间段呈现出“逆袭”的趋势——堕入魔道的殷回之修为突飞猛进,短短十七年便跃至大乘,但他的心智也被魔功彻底毁了,变成了一个杀人如麻、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在乾阴鬼域杀出一条通天血路,登顶魔尊,意图吞噬整个修真界,百家人人自危,观澜宗亦如是。
转机出现在灵隐真人以散尽修为为代价、用秘术将季回雪唤醒。
后面的发展很烂俗:曾经最要好的师兄弟阴差阳错成了对立面,一个是正道魁首气运之子,另一个是恶贯满盈的反派,二人周旋相斗久,终于迎来决战。
最后一场,只剩他们二人。
修真界愁云惨淡,都道这场决战季回雪必输无疑,然而季回雪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让疯癫多年的殷回之唤回了一丝理智。
然后殷回之就自杀了。
谢凌注视着反派资料上的最后一行字:
“大约是始终觉得有愧,在最后生死关头,记起一切的殷回之选择以命相还。”
-
山风吹过峡间、掠过寒潭,吹到人身上时冷得出奇。
殷回之的发梢已经滴不出水了,眉头深深蹙着,身躯明显在发抖。呼吸声被高热和疼痛烧得粗重起来,卷进空荡的风里。
谢凌恍若未闻,老僧入定般没有丝毫反应。
系统觉得殷回之好可怜好可悲,又觉得谢凌看完了资料,应当也软化了几分,于是试图劝说:【谢……】
【作为你的宿主,我建议你现在进入休眠,省点力气。】
系统:【……】
nm。
它心道爱他妈怎么样怎么样吧,跟铁石心肠的癫子讲不了道理,反派死了大家一起完蛋吧。干脆真如谢凌所说进入了休眠。
识海陡然清净下来。
谢凌毫无征兆地抬起眼睫,侧目看向背靠巨石的少年。
视线一寸一寸扫过殷回之的眉、眼、鼻、唇、瘦削的肩膀、蜷缩着的长腿。
殷回之作为本世界未来的第一大反派,容貌毋庸置疑是出类拔萃的,甚至称得上摄人心魄。谢凌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仔细,眼里却没有一丝暧昧旖念。
如果在场有第三个人,便会发现谢凌的目光实在诡异。
像地底怪物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复制品,带着幽冷的探究,以及……
杀意。
第3章 观澜·三
烧到后半夜,殷回之迷迷糊糊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母亲,梦见了过去,光怪陆离混乱至极的记忆碎片,伴着身体的热和痛一起搅乱了他的识海。
然后有什么冷冽的东西汇进丹田,将他安抚下来。
乌糟糟的画面被驱散,难得一夜安眠。
……
系统从定时休眠中退出来时,看到的场景简直令它热泪盈眶。
可怜兮兮的少年反派身上盖着宽大的黑袍,看起来依旧狼狈,但烧已经褪了。
人嫌鬼憎的大魔头穿着单薄的中衣,蹲在少年身侧,指尖抬起,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到少年的……
肩膀?领口?系统没出声,暗自猜测了一通。
在系统看不到的角度,谢凌眉目倏沉,指尖微不可见地调转了方向。
他无比自然地牵住殷回之肩上即将滑落的黑袍,往中间拢了拢,顺便替熟睡中的人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温柔又仔细。
“醒了?”谢凌冷不丁开口。
系统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偷窥的行径被抓了个正着,谢凌的下一句话让它松了口气:
“既然醒了,那便睁眼。”谢凌淡淡道。
殷回之紧闭的眼睫微微一颤,缓缓睁开,正对上谢凌垂下的目光。
回想起昏睡中那股柔和的力量,殷回之用依旧沙哑的声音道:“谢公子,多谢。”
谢凌眉梢挑了挑,仿佛对对这个称呼很感兴趣,故意旧事重提:“怎么不谢谢公子了?”
殷回之微赧。
他素来喜欢将闲暇时间花在藏书阁,熟读百家书,所以昨夜看见谢凌衣服上徽纹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对方是谢家的人。
修真界势力错综复杂,但大体可分为两个派系,即以修正统丹道为主的修真派,和与之对立的修习邪魔外道的乾阴鬼域一派。
谢家,便是乾阴鬼域五大家族之一。
反应过来后,他内心警惕挣扎矛盾皆有之,加之他与妖蟒缠斗了一日,已是身心俱疲,才有了那句可笑的自作聪明的“谢谢公子”。
他若想杀我,我便不会醒过来了。殷回之心说。
看起来不像一般魔修那样爱作恶,甚至称得上行事正义——至少眼下看起来是这样。
殷回之正了正神色,朝谢凌道歉:“……抱歉,昨日冒犯阁下了。”
谢凌似笑非笑睨着他,没应声。
殷回之觉得自己被那双墨黑的眼睛看透了,只好硬着头皮问出了未尽之言:“只是我不明白……乾阴鬼域与修真界一贯势如水火,阁下昨日为何会救我?”
谢凌像是对他这副神情感到有趣,笑了笑:“因为我爱收人情账。”
殷回之眉尖微动,慎而重之地问:“……你指什么?”
谢凌但笑不语,随意捡了一颗圆溜溜的石块把玩。
殷回之抿唇,他本也没有指望眼前这人救自己是单纯出于好心,明说反倒让他心里轻松不少。
他直白地问:“谢公子不如直说,想要我怎么还。”
“什么都可以?”谢凌反问。
殷回之无端感到有点不妙:“……你且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