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做梦时请别说谎(206)
时咎和沉皑距离荷恩已经很近了。
“8.”
听到洛希城的防空警报,这个时候荷恩才抬起头,他朦胧的眼前看不清具体,霜冻雪原上,只能看到白与红。
“7.”
“荷恩!”阿尔上将怒吼一声,但并分辨不出来里面是暴怒,还是哀嚎。
“阿尔上将!”
来不及了,他转身冲向城门。
“6.”
毛毛盘旋在荷恩上空,没有攻击荷恩,也没有离开。
“为什么?”荷恩仰头,问他。
那只小异形前方逐渐浮现出黑色粒子。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我,也没有真正接纳过异形。]
“5.”
“原来你会用人类语言了。”荷恩放下母亲的尸体,从侧腰处掏出枪,缓慢举起手,对准毛毛。
“4.”
[你看,你的枪对准我了。]
“我的枪对准你,是因为你杀了她,不是因为你是异形。”荷恩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冷静,但很快他察觉到什么,偏头看了一眼刚刚还人潮如流的霜冻雪原。
此时除了尸体与血流,最后的人群已经在城门了。
还有两个冲过来的身影,荷恩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3.”
[异形永远不会对人类产生怜悯,人类也是。]
荷恩收起枪,放下母亲尸体,从高台上跳下,开始以最快速度往城门口冲。
“2.”
[再见,荷恩。]它也转身往外逃。
只是不知道谁能逃走。
“1.”
来不及了。
“轰——”
“荷恩!”
巨大的能量炮弹自洛希城射出,炸在整个霜冻雪原,城门口的异形依然往里冲,被士兵拦住。
扬起的雪与灰,是纯白与暗影。
一道极光迅速蔓延开。
他离城门,还隔着无法到达的距离。
他听到阿尔上将的嘶吼了。
“嗡——”
耳鸣。
在耳鸣的那一刻,荷恩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
火“劈里啪啦”的声音扰得人有些烦躁,但在旷野里又是唯一人类存在的痕迹。
废纸烧完变成一堆黑色。
很安静。
时咎从雪原里回来的时候,沉皑依然坐在门口。
这是霜冻雪原深处一个露头的破旧水泥屋,几乎一百年前人类城市的产物,看构造,或许是一栋摩天大楼的顶楼房间,其余上百米的部分被掩埋在冰雪之下。
“他怎么样了?”时咎搓着手问,示意了一下紧闭的门。
沉皑摇头。
荷恩醒来两天了,但一直没说话,坐在摇摇欲坠的古早沙发上没动过。
距离那个“明天”已经过去一周。
时咎坐到沉皑旁边,声音很轻:“这里距离洛希城应该有一千公里。”
沉皑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随口一说而已,站在这片雪原上,看不到任何东西,一望无际,看久了只觉得头脑发昏。
沉皑也没注意他使用能力保护住两个人,同时时咎带着他们瞬移走的时候,走了多远,或许不止一千公里。
沉皑的能量充盈在房间,不至于冷,甚至有些暖和。
“我就说过。”时咎叹气。
“什么?”
时咎往后靠,倚在温暖的水泥墙上:“自从遇到你,我这辈子的经历可以说是相当精彩。”
沉皑:“……”
说着,时咎笑出声:“哈哈哈,哎呀沉先生,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嘛。”
沉皑无语:“没生气。”
“我觉得也是,哎,我又有点新的做雕塑展览的灵感了。”说到这个,时咎望着雪原,有点怅然。
没一会儿,他拍屁股站起来:“算了,我进去看看这个小朋友,总不能一直这样吧,还不知道洛希城那边怎么样了。”
第一次遇见,时咎觉得荷恩是个颇有风度的少校,但一天相处下来,对方确实是个未满20岁的小孩,他大好几岁,勉为其难认为自己可以称对方为“小朋友”。
一块被掰成漏斗状的铁皮上,放着厚厚一捧雪,雪被太阳照射,顺着漏斗往下滴水。
水收集进锈盆里。
时咎敲门,里面没回应,便直接推开。
荷恩坐在肮脏的沙发上,一直蜷缩着身体,埋头深陷进双膝,呼吸均匀。
“荷恩。”时咎叫他,“水。”
沙发又陷了一块下去,时咎坐在他旁边。
荷恩没有任何反应。
时咎把盆放在地上,侧头看了他半晌,叹气:“一周了,一周可能发生很多事的。”
他意有所指。
沉默。
时咎站起来:“你需要的时候再叫我。”
他打算往外走,但脚步被身后虚弱的声音打断。
“我早就知道,魔鬼会伸腿把我绊倒,现在,他把我往地狱里拖[3]。”
时咎顿在原地,他转头,对上荷恩自下而上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死湖。
时咎看他,轻声问:“那你想我陪你吗?”
片刻,荷恩轻轻点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并没有说话,但门外时不时响起的踏雪声很清楚。
雪原的夜晚异乎常态的冰冷,每个地方都刮着世界尽头的风。
时咎几乎快睡着了,在他的头猛然向下点的一瞬间,他想到一件事:他们得尽快解决现状,如果这个时候他们醒来,无异于真正把荷恩往地狱里推。
时咎正要开口,荷恩的声音打断他的音节:“你们不是朗道的人。”
时咎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听到你们说话了。”
一个正常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对那天那一幕如此无动于衷、置身事外,但荷恩想象不出来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
时咎轻声:“那重要吗?”
荷恩张嘴,没说上来,他换了话题:“韩涯和温瑜是和我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都知道我们身上肩负的是什么,但只有我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时咎没问他们是谁,他只猜其中一个名字属于那天跟在荷恩身边、还被他气走的人。
“荷恩是个废物。”他说。
时咎还是沉默。
荷恩扯动嘴角:“20岁了,依然没肩负起该负的责任,甚至少校这个头衔也来得不清不楚,谁知道是不是沾了阿尔上将和雅罗上将的光。”
“很多人都这么说。”荷恩的神情一瞬间的痛苦,“我确实是个废物,当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学过的所有东西全忘了,忘了自己,忘了城市,忘了人类,只想要妈妈。”
他不该许那些愿。
所有人类与异形可以和平共处的期望,都是他这么多年天真的臆想,他践行了很久的、永远、未竟的梦。
时咎轻声叹息,他伸手去抱荷恩。
荷恩的声音闷在时咎肩膀处,带着难以抑制的悲伤:“想要妈妈。”
时咎拍他的背。他无法理解这种心情,虽然生活在朝不保夕的时局,可两位上将把荷恩保护得很好。
好到他憧憬他所说的爱情。
他想要的爱情,其实在他向往的书里的年代,也是稀缺的。
“妈妈走了,我怎么办?”
沉皑一直坐在外面,双腿交叠。
夜色深浓,门里传来的恸哭比黑色还幽深。
沉皑进去的时候,荷恩一张脸哭得极其难看,刚好一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又扎进时咎怀里大哭。
沉皑面无表情把锈盆拿出去重新接雪水。
几个小时候的发泄,荷恩躺回沙发,沉皑和时咎则半躺在房间角落。
很晚了,时咎靠着沉皑,几乎以为荷恩又会睡一觉的时候,荷恩忽然开口了。
“可能他们是对的。”
时咎睁开眼:“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