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做梦时请别说谎(189)
于是她笑了下,如过去十多年那般温柔,轻声说:“别哭。”
结果言不恩哭更厉害了,她由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好像要把这一年多受的委屈全部哭出来,她还是个公主,在这一年却活成了女王。
言不恩边哭边说:“姐姐,你丢我一个人。”
季纯叹气,目光看向坐在窗边的沉皑,沉皑朝她微微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因为太久了,这一生太长了,她在黑暗里游荡得太远了,好像从她坠入虚空那一刹那起,她便注定永远沉沦。
抱也无法,安慰也无用,局促半天,季纯只得拘谨问沉皑:“你们,你们都知道了吗?我有事瞒着……”
“知道。”沉皑轻轻打断她,语气里虽然没有太多情绪,但那对季纯来说就是最好的回答,她浅淡地笑了下,那笑在稚嫩的脸上开出纯洁的花。
或许身为局外人,沉皑和时咎对这件事的执念没有像季山月那么深,如常与无常,他们也得做出选择,于是他们选择带着如常去过无常的生活。也许他们之间以后都会有一根针悬刺半空,但……让伤害止于自己。
时咎把舟之覆拖出了大门,舟之覆赶紧收了何为,他们三个都出来了,想让言不恩和季纯单独说她们的话。
出来了舟之覆还特别不爽,连带着看其他病人也很不爽,他恨着沉皑说:“我是你的下级吗?凭什么你让我召唤我就召唤,我有什么好处?”
沉皑随口一说:“我可以让你离开精神病院。”
“谁跟你说我要离……”话说一半停住,舟之覆变脸似的变了表情,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将信将疑,“真的假的?你这么好?”
沉皑面无表情:“嗯。”
舟之覆灵光乍现,俨然一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态度要求道:“那你把时咎宝贝送我也行噗!”话没说完,他的小腹又挨了一拳,他疼得直蹲地上。即使这样,舟之覆还是咬着牙说:“沉皑你大爷的,行,行,成交,我给你召唤,你把老子从这弄出去!”
沉皑淡漠:“嗯。”
也不知道是谁牵制了谁,沉皑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舟之覆觉得是自己牵制了沉皑,毕竟现在是沉皑有求于他。
身后紧促的脚步声靠近,陌生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沉先生,人带到了。”
时咎转过头,看到这位他并未见过面的安全管理中心新管理,一个年轻笔挺穿着休闲衫的男人。旁边是季山月,双手背在身后似乎被束缚着。时咎侧身,看到季山月手腕上一层淡灰色的光晕,他心下了然。
之前听说过这位新来的管理叫北走,能力是约束力场,只要不是对方的能力绝对压制他,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束缚和限制人的移动,这对安全管理来说是非常合适的能力。
有传闻说舟之覆和凌超建对他进行过暗杀,但是失败了,不过这位管理的体能不如上任季纯的体能,所以即使躲过,又无法解决掉这两个人,就变成了互相干不掉,最后都放弃了。
他这么停驻在门边,时咎看到这位管理和舟之覆一点交流也没有,连扫过去的一眼也是没有波澜的。他想这个传闻也许是假的。
沉皑微微点头,舟之覆坐在地上懒懒地肇事:“哟?这谁啊?怎么还锁手呢?原来是季山月啊!”也许嫌这里是走廊,随时会有病人和医生来往,舟之覆索性直接往又脏又冷的地板上一躺,摆了个“大”字型,头发散在身下像撑开的折扇,彻底装疯。
季山月没搭理他,也没说话。他被带出牢房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看到见到舟之覆的一瞬间,他就懂了。
门里面有细微的谈话声,在外面听得不真切,很久之后门开了,言不恩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季山月的刹那愣了一下,又默默退到一边。
季山月看向沉皑,沉皑让出一条路,眼见着季山月深呼吸,他的指尖在手掌里摩擦,擦得那些细汗沾在手指上。
季山月从未做好心理准备,所以连心跳也控制不住,几乎是让身体拉扯着自己的灵魂僵硬在往门里走,每走一步,都有一块更重的巨石挡在前面,层层叠叠筑起高塔。
“砰”,门轻声关上,石头塔全部垮塌。
一年多了。季纯站在房间中央,她也没想到进来的会是季山月,巨大的愧疚裹挟来,她后退了一步。
季山月想开口,结果一开口就咬到舌头,疼得倒吸一口气,又把口水吸到气管,猛烈咳起来。
季纯犹豫问:“没……事吧?”
季山月一边咳一边摆手,咳得脸通红,他在想,换做以前,姐姐会帮他拍下背说“小心点”。
“小心点。”
稚嫩的声音和记忆里温柔成熟的声音重合,一起出现了。
若不是音色有变,季山月几乎觉得是幻听。片刻,他直起身子,终于肯直视这个小小身影了。
那么小,还透明。季山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怪她,好像曾经崩溃的执着,在漫长时光里也被消耗殆尽,他该怪谁呢?怪季纯本人还是她的母亲?他们都不过是历史洪流里被席卷冲上岸的污泥,无水便坚定,有水又柔软。
季山月说:“姐。”
季纯无奈笑了下,说:“不需要这样。”
季山月觉得此时自己也不在这里,灵魂早飘上半空,他单刀直入说:“我很恨你,但又很爱你,想像从前一样,但又做不到。”
他痛苦道:“我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到。”
季纯柔和一笑,换了话题问:“你还时常变回那样吗?”
季山月摇头,深呼吸,双手抹了把脸,抹下来的是汗是泪并分不清:“我想清楚了,我一直逃避这件事,他就会一直存在,只有我直面他,直面这件事,他才会消失,因为我不需要他的保护。”
“那就好。”
“其实……”季纯快速接道,但她感觉她要说的话也是啼笑皆非,她说,“其实我也恨你,那些孩子,都没做错什么的。但我也……也还是爱你,也对不起你。”
人就是这样的生物,既快乐又哀伤,即充满绝望又总要歌颂希望,又爱又恨,又统一,又矛盾。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后,季山月问:“以后怎么办?”
季纯的脸上稍显轻松,她说:“不是所有事都有解决办法的,以后过好想过的生活就行,我们都只是很平凡的人,做不出决绝或者神圣的决定。”
季山月望向她,片刻,郑重道:“好。”
时间从来不是治病良方,只是止痛剂。任谁说完全恨或完全放下,都是虚情假意,但他们每个人本身都是带着过往在负重前行。都是平凡的人,平凡到要自诩伟大;都是伟大的人,伟大得自甘平凡。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谈话内容如何,但似乎还不算特别坏,季山月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释然的,也是遗憾的。
时咎朝沉皑示意,沉皑点头低声说:“走吧。”
“好。”
地上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挡路,时咎走过去的时候被绊了一跤,他还没出声,舟之覆先嚎起来了:“啊啊啊谁踩我!!”
时咎面无表情:“哦,我说怎么地板长肉了。”
舟之覆恼怒大喊:“时咎!!!!!”
沉皑本来在抿唇,最后还是笑出来。
仇恨更深了。
季山月预定了以后从监狱里出来继续回到安全管理中心,暂定依然为文明中心效力,但受现在的最高管理看守。舟之覆则比较惨,失去亡灵大军攻击性的他沦为文明中心广场的站岗志愿者,有事回精神病院充当工作人员,无事就站岗。由于亡灵大军的范围覆盖性,家也搬到了言不恩家附近,为了让季纯的亡灵一直可以保持在言不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