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做梦时请别说谎(145)
时咎侧过头看他。
他痛苦说:“当时那么对你,确实有部分是出于担心你会对公民产生威胁的心态,后来季水风说你没有威胁,我也并没有信任你,还是要求对你强行进化,现在想,那个时候我偏执得连季水风都不相信了。”
他睁开眼,直视着玻璃舱里痛苦得满头是汗的[时咎],眉头拧起:“进化过程并不会痛苦,我不知道是麻醉剂的缘故,还是你做梦的缘故,我看到当时你非常痛苦,那个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我不能告诉你我后悔,原本你该被送去监狱,或者交给季水风,但我把你抱回我办公室了,我想再给你机会让你说实话,我就有理由放了你。”
当时他想了很多,但每一个想法都是不动声色。或许,甚至还带着报复的心理,他太像二十年前遇到的那个人了。无数情绪交织,让事件一发不可收拾。
时咎依然是拍拍他的手背,看见那些操作人一个个也在额角冒汗,只有当时的[沉皑]正襟危坐,毫无反应。
沉皑叹了口气,说:“因为其实后来想起,这件事很荒唐,我打着‘会对公民产生威胁’这个幌子伤害你,又知道你并没有,那我伤害的到底是谁?”
时咎明白他想说的意思,沉皑担心他伤害公民,就首先伤害了他,而他本身就是沉皑不想伤害的公民之一,并且是在知道他没有威胁的前提下。那沉皑伤害的就是自己明明想保护的人,就因为他自己当时的不信任以及偏见。
在这样的心态下,他要如何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想保护的文明,如何践行他说的那句“隐居不能给文明带来福祉。”
沉皑站着没动,回想到那天,当晚他便梦到了时咎,带着歉意,带着悔意,站在那个小房间里,任汹涌的后悔将他包围着,他想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而那个“重来一次”,此时此刻就在眼前。
时咎注视着他,笑道:“现在,我肯定是不在意这件事了,你呢?”
“沉先生,操作,成功了。”操作人的声音从面前传来,那个一直离时咎最近的操作人肢体不协调地动了下,僵硬地说出这句话。
整个操作室如坟墓一般的寂静。
沉皑转身,刚好与当时面无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沉皑]擦肩而过,一个向前,一个向后。
沉皑走到后面的一张桌子旁,看着桌子上随意摆放着的一些文具用品,沉默下来。
操作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颤颤巍巍地说:“但是,进化,失败了。”
房间瞬间氛围陷入了不可名状的境地。
在这片没人敢打破的沉默里,只听“啪”一声。
时咎闻声回过头,却看到沉皑站在一张桌子旁边,保持着手悬空在桌子上的姿势,再看声音来源——一支在地上滚动的笔。
时咎不知道沉皑把那支笔扔下来做什么。
然而这支笔的坠落使操作室的人的目光全部聚集过来了,紧接着,[沉皑]走了过来,他缓缓弯腰捡起了那支还没完全停下来的笔,拿在手里端详片刻,抬头说:“这件事先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随后,站在桌边的沉皑轻轻笑了一下。
时咎朝他走过来问:“怎么了?”
沉皑的手指无声在旁边的桌子上轻叩了两下,说:“我就说当时这里没有人,为什么无缘无故这支笔就掉了。”
时咎眉心一跳,微微张大嘴:“你是说……”
沉皑轻轻点头。
他们在这里的一举一动,真的可以改变过去,因为时间维度的特殊性,一次改变不成,可以跳出来重新介入那段过去,直到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时咎回头,看着[沉皑]将玻璃舱里的自己抱出来,随后匆匆出了门。
而沉皑只是站在原地没动,没有打算介入任何往事。
时咎微微松了口气,转头轻声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沉皑淡淡道:“你一定要拉着我进来的时候。”
从一开始就不太对,那迷雾就像一个障眼法,他们遇到的泥潭就更不对了,那些炸裂的气泡和深陷的沼泽,也许是某个不知名的、某种能力的人在这里设下的陷阱——如果有人闯入蘑菇山山顶,就全部杀死在浓雾与沼泽里。
——直到他们在窒息中掉入这个地方。
时咎看到那些四维画面的时候还不知所以,但当沉皑说那些往事,全是他心里后悔的事的时候,突然就想明白了。
他们从沼泽地掉下来,身上还能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恰当的解释,就是他们陷入泥沼,本身就是幻觉。
但为什么他俩明明一起陷入沼泽,自己像陷入普通沼泽地,不动便没事,而沉皑却无论如何都往下陷,恐怕和这里出现的四维画面有关——内心的悔意。
既然已经是幻觉,沼泽地本身也就是幻觉,那么拉着他们不断深陷的便不是沼泽,而是内心的悔意。心里后悔堆得越多,越在泥沼里无法自拔。
所以……所以原本虽然快、但也是匀速把他们往下拉的沼泽,就在最后沉皑说出那句“时咎,对不起”的时候,疯了一般直接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拖了下去。
在那一刻,面对死亡时,面对未尽的心愿时,面对还没有好好爱过的人时,他后悔了。
在这段往事排演结束、沉皑都没有丝毫要干预的时候,他们眼前的场景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他们赌对了!
第100章 白骨
这个幻境用心险恶, 在误闯入那片迷雾时,人们大多数都会产生畏怯的情绪,害怕也仍然找不到回去的路, 就这么跌跌撞撞闯入沼泽的地盘,或许这个沼泽无处不在, 迟早都会掉进去。
但是人哪会心里没有往事,没有曾经后悔过的事。一旦有, 就无法抗拒被拽下去,哪怕心里悔意浅淡, 来到这种地方被沼泽拖拽也会害怕, 越是害怕恐惧, 越是后悔来到这个地方,恰是再进入死循环。
时咎是个例外, 他很少为已经过去的、已经解决的事后悔, 即使被困在沼泽,也不至于幻想不该来, 只会觉得醒了就好了。
一旦人们进入四维幻境里, 看到了真实的、曾经自己后悔的所有事, 心里难免会被打击。
“好想时光倒流”、“如果当时……”、“那个时候我就应该……”、“早知道……”、“我现在就想回去……”
一件一件,无穷无尽的假如回到过去。
于是那一幕幕跑马灯般的往事出现在黑色空间里。每一件,都是人们亟欲改变的曾经,哪怕只是后悔没有给离开的人说最后一句话, 后悔某个时刻没有对某个人好好道别, 后悔荒度了的时光, 后悔没有坚持下来的努力,后悔当时没反应过来而没发泄出来的怒气……
此时,他们得到了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时咎想, 所以沉皑按照自己的记忆,扔了那支笔。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冷静面对回到过去,他们被那些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事重击,当他们以第三视角,以一个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形象回到过去的时候,会做什么呢?
——改变那个过去。去干预自己、或他人生命中哪怕最不起眼的进程,可若是干预了,才是永远坠入自己虚幻的循环。
那景物的扭曲慢慢的,越来越大,几乎要吞没他们。
时咎松了一口气。他想,在自己的国家,有一个非常哲学的词汇,叫:无常。因缘无常,生死无常,世事无常,无常到来,人会有很多很多的内疚、悲痛、遗憾、后悔,但这些并不能算是负面情绪,当人们的能力只能接受“快乐”时,这些才变成了负面。着急走出来或者着急改变它,是人的惯性,这样的惯性也说明了匮乏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