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186)
在一片死寂中,忽地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吸声。
咕嘟。
黑沉沉的水中像是冒出一个细小的泡泡。
离长生羽睫轻轻一动。
那细小的泡泡像是能荡漾起这一望无际的死水,声音轻轻传来。
“……我要见他。”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离长生愣怔半晌,缓慢睁开眼睛。
眼前依然昏沉,像是被蒙上一层雾气,他环顾着四周,发现似乎是在云屏境。
徐观笙一身缟素,手持着寒冰凝成的剑,阻拦住眼前的人,眼眸冰冷空洞:“你撞碎雪玉京结界已受重伤,若不想死就赶紧滚开!”
离长生一怔。
顺着徐观笙的视线看去,他本已沉寂的胸口重重一跳。
封讳一身黑袍,高大身形站在云屏境的数百台阶之下摇摇欲坠,唇角溢出鲜血,他竖瞳直勾勾盯着徐观笙,一字一顿好似含着血。
“让我……见他。”
徐观笙冷冷斥道:“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离长生下意识想要阻拦徐观笙,但手脚完全无法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眸瞳通红地骂道:“若不是你临阵脱逃,我师兄绝不会……”
“死”字似乎是个禁忌,徐观笙还没说出口,两行泪就流了下来。
小蛇那时并不知道什么讨奉,更不知道度景河把他带来雪玉京的目的,不明白这句“临阵脱逃”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眸瞳无神,只想见崇君。
徐观笙几乎要入魔,用尽最后一丝理智知道师兄不会舍得封讳死,冷冷道:“游敛,送客。”
游敛从台阶上下来,犹豫着站在封讳面前。
封讳直勾勾盯着徐观笙,忽然一语不发整个人化为巨大的龙形,不管不顾地直接冲向云屏境。
徐观笙一怔,厉声道:“放肆——!”
他立刻祭出长剑就要阻拦,游敛忽然伸手按住他。
“算了。”
徐观笙蹙眉。
游敛低声道:“崇君会想见他的。”
徐观笙要阻拦的话音戛然而止,赤红的眼睛看向台阶之上。
云屏境的桃花在度上衡陨落时便已衰败。
封讳横冲直撞地一路顺着熟悉的院子到了崇君的住处,那大殿冷冰冰的空无一人,最中央烟雾缭绕。
封讳喘息着化为人形,快步走向前方。
他走动的风浪将轻薄的雾气缓缓拂开左右,一点点露出最中央还未阖上的玉棺。
封讳眸瞳蒙着一层水雾,踉跄着上前,在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有些不敢面对。
不知在那停滞了多久,心脏朝着四肢百骸输送血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终于,封讳终于迈出那一步。
玉棺中,度上衡身穿着数十年不变的白金道袍,安安静静躺在那,眉眼轻闭着,好像只是睡着了。
封讳迷茫注视着他,一时间觉得极其陌生。
不该是这样的。
度上衡这些年从未真正休憩过,哪怕闲余时也是盘膝坐在玉台上调息,甚少有过躺下睡着的时候。
封讳愣愣注视着那张熟悉的脸,脸色煞白如纸,踉跄着翻身到了玉棺中,袖中一直藏着的桃花枝啪地一声掉了下来。
封讳不敢碰他,唯恐察觉到那冰冷的体温,但他垂着头注视着那熟悉的脸,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不断滴落,落在那带着金纹的衣袍上。
等到游敛进来时,就看到那身形高大的男人抱着玉棺中的崇君放声而哭。
离长生怔然注视着,下意识想要朝着哭泣的封讳伸出手。
手指轻轻那团泡泡戳破。
下一个画面封讳已不在雪玉京,他化为巨大的龙形狼狈跌在树林间,四周皆是一具具妄图猎龙的修士尸身。
封讳在雪玉京受了重伤,又被无数人围攻,此时浑身是伤,血浸透了地面的土壤。
这样重的伤,他眉眼处竟然很安宁,眼瞳逐渐涣散着,躺在那儿前所未有地温顺。
离长生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怒意。
在他死后,所有人都要欺负他的小蛇。
封讳的瞳孔越来越扩张,几乎满瞳时,好似骨子里的本能终于出现。
一道金光骤然笼罩。
那是天道的讨奉。
离长生这时好像完全忘却了这只是记忆,他的情绪被情障无限制地放大,迫切地想要封讳用讨奉来自救。
只要活着就好。
可事与愿违。
龙的讨奉往往是灵根、天赋等天道恩赐的东西,但当他以性命为代价的讨奉,却能扭转乾坤,起死回生。
离长生听到濒死的小蛇轻轻启唇。
“……惟愿长生。”
天道得到讨奉,骤然化为一道金纹直冲云霄,悄无声息没入雪玉京,一点点重塑那破碎的魂魄。
四灵化骨,祈求长生。
离长生愣怔着,终于知晓记忆深处那句“长生”到底是谁的声音。
他挣扎着想要扑向那个一点点上升的泡泡,只是沉重的身躯却一直往下坠落。
头顶的光芒越来越微弱,最后化为最后一点寒芒,微微闪烁。
离长生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从自己的情障中挣脱。
就在他疲倦闭眼的前一瞬,那点寒光骤然大放。
四周沉闷的泥沼像是被人撕开般,强烈的光芒铺天盖地而来,离长生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倏地握住他的右手腕,猛地一用力。
离长生瞳孔轻轻一散。
他感觉自己缠着无数锁链的身躯骤然轻盈,被那只手从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拽出,朝阳从天幕降落,倾洒在他身上。
封讳喘息着将四周的枯枝用力拨开,将被困在其中的离长生抱出来,看着他涣散的眼瞳,匆匆道:“离长生?记得我是谁吗?”
离长生羽睫缓慢眨了下,好一会才道:“封讳。”
封讳这才松了口气。
离长生浑身上下全是度景河魂飞湮灭前长出的枯枝,封殿主嫌弃碍眼,恨不得连撕带咬的终于将那些脏东西拂去。
轰隆隆!
离长生如梦初醒,这才后知后觉落在他身上的不是什么让他如沐春风的朝阳,而是能劈死他的雷光。
离长生:“……”
离长生不知自己被困在情障中多久,但看封讳的肉身几乎被劈毁了,俊美的面容皆是裂纹,便知他恐怕替自己挡了少说也有数十道雷劫。
离长生疲倦地问:“不疼吗?”
封讳蹙眉看着他,心想这是被劈傻了吗,在说什么浑话?
他难得能保护离长生一次,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挨劈自己在旁边优哉游哉看着吗?
离长生没什么力气,听着耳畔越来越响的雷鸣声,轻声道:“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封讳:“……”
开始回忆一生了?
不太妙。
封讳赶忙将他摇醒:“先别忙着说遗言,我们借着鬼门关回到幽都去。”
离长生摇头:“那是大乘期的雷劫和天道的雷谴,我就算去到地狱十八层,也会有片雷云追着我锲而不舍地劈。”
封讳蹙眉:“要怎么离开?”
离长生故意引来这些天雷,肯定有后招吧。
离长生轻飘飘道:“挨过去就可以了。”
封讳:“……”
封讳皱眉,掐着离长生的下颌左看右看,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真的被劈傻了。
离长生短暂地休息片刻,将疲懒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握着山鬼缓缓站直身子,看了一眼封讳。
封讳眼皮重重一跳:“想把我支走?”
离长生:“……”
离长生道:“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眼睛一动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封讳冷冷道,“想都别想。”
离长生无声叹了口气,用掌心在封讳脸侧轻轻一拍,淡淡道:“没有这个打算,只是在想其他事。”
封讳下意识按住他的手背,将自己的脸在他掌心蹭了蹭,还是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