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175)
果不其然,外放的神识很快感知到云屏境外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在颠颠地靠近。
封讳回来了?
度上衡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师尊,封讳他……”
“噤声。”
度景河头也不回,不想听他多言。
度上衡修为即将突破大乘期,本该不受这道噤声,但他灵力消耗太多,乍然挨了一击,声音便发不出来了。
度景河伸手轻轻一动,一道灵力缠绕着度上衡的身体转了几圈,不少东西被勾着漂浮在半空。
细看下大多数都是封讳送给他的小玩意。
扇坠、耳饰,还有自己捏泥巴喷火烧纸成桃花酥饼模样的瓷块。
鸡零狗碎的东西,和度上衡的气度完全不搭。
度景河手指托着那把粗糙的骨匕,淡淡道:“半妖用自己的骨头做成的脏物,你也视若珍宝?”
度上衡一怔。
那骨匕是封讳自己的骨头?
封讳已乐颠颠地回来了,在大殿转了一圈:“崇君?”
度上衡看着只有几步之遥的封讳视线扫过他身上,但很快就移开,像是根本没发现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摸不清度景河想做什么,却隐约知道封讳此番回来,也许离不开雪玉京了。
得想个法子……
度景河偏头注视着度上衡。
即使这个时候他这个弟子仍然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度景河眸瞳轻动,四周漂浮的雾气缓缓凝聚到最中央,幻化成和度上衡一般无二的模样。
那是由四周灵力凝成的崇君灵傀。
度上衡瞳孔狠狠一缩,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快步上前,想要去阻拦。
度景河终于在这张脸上看到情绪。
——却只是因为一只半妖。
天道恩赐的灵根,人人羡慕不来的天命之人,不用修炼也能轻易到达巅峰的天赋……
却在意一只卑贱之物,甚至为他舍弃飞升。
度景河眼瞳浮现一股厌恶。
度上衡刚走几步忽然感觉右手腕被什么扯了下,猝不及防踉跄着跌跪在地上。
层叠的雪白衣摆宛如绽放的昙花,他怔然回头看去,就见度景河戴在他腕上的金镯不知何时已化为固定在半空中的锁链,狠狠束缚住他一只手,任由如何挣扎都不为所动。
度上衡轻轻启唇,发出个“师尊”的口型,却没发出声音。
本该是护身法器,如今却成为他的枷锁。
度景河站在他身边,眉眼冷淡地注视着在整个大殿团团转的封讳:“他本为你的一线生机。你若不要,他也没什么用了。”
度上衡眉头紧锁,却没有看封讳,而是注视着度景河的神情。
几十年前度景河将这条能化龙的蛇找来送给他,目的无非就是为了封讳的讨奉。
他如此耗费心机,必然不会轻易杀掉一只半龙。
崇君的灵傀有着和度上衡一模一样的灵力气息,他被度景河操控着,一步步从隐蔽的结界中走了出去。
封讳瞧见崇君,立刻叽叽喳喳地迎了上去。
灵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只有几步之隔的结界中,度上衡浑身都在发抖,身体经脉中猛地流淌而过一道灵力。
伴随着手腕上金色锁链的清脆声响,他唇角溢出一线血丝,滴落在雪白的地面上。
度景河面无表情看他:“天赐的灵根,便是被你这般糟蹋的?”
度上衡强行破开噤声,嗓音嘶哑地道:“我自记事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您安排的。”
偌大空旷如同牢笼的云屏境,照料他衣食起居的徐观笙,亦或是及冠后开始按部就班地在三界渡厄……
即使他命数活不过百岁,度景河仍能寻到四灵讨奉为他续命。
“师尊,您当我是活生生的人吗?”度上衡抬头怔然看他,“还是说只是个能助您得道飞升的工具罢了。”
度景河不为所动:“你的命数早在降生那一刻起便是注定的。”
度上衡问:“那您为何将封讳送到我身边?”
若是如同天命那般让他规规矩矩地被当成工具般活这一生,再浑浑噩噩地死去,他或许不会痴心妄想。
度景河听出度上衡的言外之意,眼眸闪现一抹杀意:“你如此在意一只半妖……”
度上衡低声道:“他不是半妖。”
话音刚落,便伴随着一声刀刃划破血肉的微弱声音响起。
封讳的笑容僵在脸上,脖颈的血源源不断流出,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重重倒下,血很快在纯白的地面积成血泊。
度上衡瞳孔狠狠一动,意识宁静,如同这数十年来见到无数尸身时那般没什么波动,只是身体却像是违背了意愿般,本能挣扎着朝着前方伸出手去。
金子做成的锁链剧烈碰撞,发出如同金铃般的声响。
度景河漠然注视着倒在地上的身躯:“被挚爱之人所杀,他能最快化龙——以性命为天命之人讨奉,转世投胎必定得大功德,不比做低贱的半妖要好?”
度上衡怔然看他,好久忽然发出一声笑来。
度景河问:“笑什么?”
度上衡脸上笑意未散,轻轻道:“我终于知道您为何千年来也飞升不了了。”
度景河眼瞳骤然浮现一抹冷然。
“您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世间万物皆是您能操控的蝼蚁。”度上衡笑起来,“这不叫无情道,您就算修炼再多年,也不会飞升啊。”
度景河猛地收紧金镯,那道锁链瞬间小了一圈,几乎勒入度上衡的骨血之中。
血顺着小臂缓缓往下滴落。
度上衡眉头动都没动,甚至还在笑:“您真的是想靠讨奉救下我的性命吗,而不是用我的灵根得道飞升?”
度景河脸上阴沉如水:“你还想那条蛇活命吗?”
度上衡看出度景河并不敢杀封讳,眉梢轻挑,近乎挑衅地道:“师尊为何认为他能威胁得了我?”
度景河俯下身掐住度上衡的下颌逼迫他仰起头,漠然道:“就凭你只为那条蛇动容,若非天命,你恐怕想也不想就随着他离开雪玉京,抛弃尊贵的身份、飞升的命格,只是为了……可笑的感情。”
度上衡问:“这身份、命格是我想要的吗?”
这话骤然说出来,度上衡自己似乎也愣住了。
“我从来不想要崇君之位,更不想要得道飞升。”度上衡几乎是第一次顺从本心,呢喃着道,“我只是……想要平庸地活着。”
哪怕只是在一个小门派长大,没见过多大的天地,浑浑噩噩朝生暮死,也已足够了。
他从未奢求荣华富贵身份地位。
金镯逐渐收紧,血流得更凶。
度景河冷冷道:“暴殄天物。”
度上衡看着近在咫尺的度景河,空着的左手忽然掐诀招来封讳的崔嵬剑。
度景河不为所动,如今的度上衡灵力亏空,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剑光一闪,度上衡握着崔嵬剑反手朝着金镯幻化的锁链而去。
那金镯是护身法器,连天劫都能阻挡,就算山鬼在此也无法斩断。
直到血光一闪,崔嵬剑剑刃溢满鲜血,剧烈颤抖着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度景河瞳孔狠狠扩散,近乎厉声道:“度上衡!”
度上衡踉跄着跪坐在血泊中,手腕断开的疼痛让他浑身都在发抖,冷汗从额角留下,将凌乱的乌发浸湿贴在脸颊上。
他疼得脸色煞白如纸,嘴唇被咬出血痕,喘息着道:“我不会再受你控制,我也不要再在云屏境……”
他想要回家,即使归寒宗已没了他的位置他也不在意。
这是数十年来,度上衡第一次违抗他。
度景河怔然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忽然道:“你就如此在意那条蛇,竟然不惜自伤?”
度上衡忽然就愣住了。
他浑身是痛出来的冷汗,金瞳黯然注视着度景河,忽然不可自制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