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155)
蛇没心没肺惯了,他苦苦思念了十年,但只要和度上衡重逢,就能立刻忘却那十年的难过悲伤。
——就像别人打了他,疼了就哭,但伤治好了,他好像就没了哭的资格,理所应当将被打的事抛之脑后。
封讳狠狠擦了擦眼泪,原地化为庞大的蛇形,亲昵地将度上衡缠绕在最中央,用脑袋去蹭他的脖颈。
周遭仙气缥缈,度上衡一身白金道袍宛如仙人,身上却缠了只几乎全黑的蛇,怎么看怎么有种荒唐又诡异的艳色。
度上衡抚摸着封讳的脑袋,淡淡道:“的确大了不少。”
封讳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夸赞。
度上衡眼眸落在不知名的地方,似乎在出神,摸着封讳的鳞片好一会,忽然没来由地问:“喜欢人间吗?”
小蛇吐了吐信子,歪着脑袋看他,蛇形还不会说话,他乖乖点头,示意喜欢啊。
度上衡却没有笑。
他盯着虚空中的烟雾,不知在想什么。
小蛇疑惑地将脑袋搭在他颈窝,用坚硬的鳞片拱他,催促着夸赞。
度上衡笑了起来,轻声道:“徐寂看到你修炼如此快,定会很嫉妒。”
封讳听到想听的,顿时高兴得翻江倒海,坚硬的鳞片不住缠着他蹭,恨不得将他吞到腹中永远不分开。
时隔三百年,封讳愣怔注视着被蛇缠在最中央的度上衡,终于在他不动声色的面容上窥探出这位慈悲的神明露出那不易察觉的脆弱。
可那时的小蛇什么都不懂,满心满眼皆是重逢的欢喜。
没人懂他,更没人救他。
封讳狼狈地从离长生的梦境中出来,竖瞳赤红直直注视着躺在榻上安眠的男人。
离长生身体虚弱,睡着时呼吸极其微弱,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他的气息声。
……就像三百年前那样。
男人穿着那束缚他一生的道袍,安安静静躺在玉棺之中,眉眼宁静看不出丝毫死状,除了没有呼吸之外,看着就如同睡着了。
封讳浑身是血,疯了似的跃进棺中将他抱起,血泪汹涌而出,浸湿男人的衣袍。
灵力无论如何灌进去,仍然没有半分回应。
他再也不会醒了。
这个意识倏地进入识海,逼得封讳眼瞳剧烈颤动,抓着离长生的手都在发抖。
封讳一时分不清楚此时到底在三百年前的雪玉京棺中,还是飞回渡厄司的画舫,他神智恍惚地将耳朵贴在离长生的胸口,想要去听心跳声。
时间似乎被一寸寸拉长,四处寂静无声,好像地狱黄泉的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
噗通。
是心跳声。
那一刹那,封讳像是陷入梦魇被拽出来般,浑身上下泛着彻骨的凉意,逐渐被乍然袭来的暖意逼得一寸寸酸麻。
恍惚中,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在他脸侧一拍。
封讳如梦初醒,怔然看去。
离长生不知何时醒来的,正坐在那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怎么了?”
封讳直直注视着他,好半晌才终于找回声音,低声道:“没有,你醒酒了?”
过了这么久吗?
封讳后知后觉到不对,抬头一看就见外面还黑着,失去主人的操控,画舫仍在三界半空盘桓,并未回渡厄司。
应当只过了一个时辰,还好。
封讳正想说话,离长生不知为何欺身而来,温热的手指抚摸着封殿主的眼尾,笑着道:“做噩梦啦?”
封讳不想和醉猫一般见识,蹙眉道:“没有。”
“和我说实话。”离长生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偏头,眉眼泛着笑意,“又不会笑话你,乖乖的,好吗?”
封讳:“……”
封讳伸手在脸上一抚,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满脸泪痕,又看离长生这副蠢蠢欲动的模样,险些被气笑了。
还说不喜欢?
这都喜欢得恨不得抠他眼珠子了。
封讳阴沉着脸,不想如离长生的意,但还没动作,离长生突然伸出手抱住封讳的脑袋,强行让身形高大的封殿主小鸟依人般倚靠在自己颈窝。
封讳一僵。
离长生醉意朦胧,言行举止都循着本能。
他抱着封讳轻轻拍着后背,轻声道:“别怕啊,我在。”
封讳姿势别扭地被迫靠在身形单薄的离长生身上,身形像是石头般僵硬半晌,终于缓缓放松,将额头埋在离长生颈窝,反手抱住他的腰。
就像年少时无数次那样,亲密无间。
***
封殿主大鸟依人半天,画舫终于慢慢悠悠到了渡厄司。
明明众人都没去并蒂谷,但各个都像是亲身过去般,对离掌司的一切行为举止都了如指掌。
封讳抱着昏昏沉沉的离长生从画舫走下来时,鱼青简匆匆而来,满脸焦急道:“掌司怎么了,不是两个时辰前就往回赶了吗,在路上为何耽搁这么久?桃花煞发作了吗,你是不是趁人之危了?!画舫里哭了的是谁?是你还是掌司?”
封讳:“…………”
封讳阴恻恻地看向一旁正打算悄摸摸逃走的人。
走吉一个哆嗦,撒腿就跑。
封讳眼眸一动,崔嵬倏地化为一条骨龙,张牙舞爪朝着走吉扑去。
走吉在渡厄司上下翻飞,嗷嗷叫道:“我没传谣!说的全是实话!”
鱼青简还在道:“掌司!掌司为何不说话,为何还维护他?!”
封讳面无表情抱着离长生转瞬回了掌司殿。
裴乌斜正在殿中候着,听到脚步声倏地起身,脸上笑意还未露出就瞧见封讳,眸瞳瞬间沉了下去。
“封殿主。”
封讳将离长生放回寝房,出来后直接就要离开。
裴乌斜眉头紧皱,叫住他:“敢问封殿主一件事,崇君可长生,是不是你所为?”
封讳步子一停,也没回头,只有声音冰冷传来:“幽司问了你什么?”
“生死阵。”裴乌斜漠然道,“幽司询问是我还是掌司破阵。生死阵并非袁端所设,布阵的乌玉楼之人我已让他魂飞魄散,如今袁端神魂还未全,我方能遮掩,但一旦他恢复意识道出实情,崇君被四灵讨奉所得的长生便无法再隐瞒。”
封讳道:“隐瞒如何,暴露又如何?”
裴乌斜道:“如今三界厄灵众多,一旦凝为本源吞噬人间功德带来灾厄,崇君仍会被重蹈覆辙,这也是你所见的吗?”
封讳沉默许久,倏地像是记起什么转身看来,眉头紧皱:“四灵讨奉?此事谁告诉你的?”
裴乌斜一怔,没想到他重点竟然是这个:“三百年前崇君提过。”
封讳竖瞳宛如细线般直勾勾盯着他,神使鬼差有了一个怀疑。
度景河无缘无故将一条半妖送给度上衡……
是不是从始至终想要的,便是他化龙后的讨奉?
第83章 平庸碌碌到长生
离长生宿醉醒来,掌司殿灯火通明。
他头痛欲裂,撑起身子想坐起来甚至没成功,近乎狼狈地摔了回去,茫然盯着床幔上的花纹出神。
在外面的离无绩听到动静,掀帘而出:“兄长醒了?”
离长生恹恹“嗯”了声。
离无绩听着他的声音不对劲,撩开床幔见离长生闭着眼睛没什么力气的样子,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烫得吓人。
离无绩自修道以来虽倒霉透顶,却从未生过凡人的病,被烫得猛地缩回手,焦急道:“兄长,你……”
离长生将手背搭在额头上,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吓不着——裴玄回来了吗?”
离无绩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应该是裴乌斜,忙道:“嗯,副使回来了。”
离长生完全烧糊涂了,眼眸浮着一层水雾,因垂眸的动作羽睫好似被水浸过的鸦羽,他轻声道:“让他去南沅替我办件事。”
离无绩问:“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