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103)
这句自然是假话。
世间一切自有章法规矩,哪怕离长生是幽都渡厄司掌司,若是真的身死入了幽都,也不可能轻易再回渡厄司了。
这个离无绩知道。
荒芜之地随着第一人的离开,半空中已缓慢浮现无数锋利的冰刃,寒光闪闪呼啸刺入地面。
若再纠结,恐怕两人都活不成。
离无绩仍站在那不动,视线直直注视着离长生的脸,忽然道:“您姓离……”
离长生动作一顿,抬眸和他对视:“你想问什么?”
离无绩愣怔许久,不知怎么忽然就笑了。
算了。
如今问与不问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离无绩仍是那句话:“掌司先行吧。”
离长生往前几步,直直注视着离无绩的眼:“你我不过认识几日,为何心甘情愿死在这里也要让我出去?”
离无绩垂着头不语。
离长生道:“回话。”
离无绩闭了闭眼,轻声道:“您至少还有人牵挂。”
离长生一怔:“什么?”
“我双亲尽失,亲朋好友也有几人,不过这些年早已不来往。”离无绩说起这个时竟然还能笑得出来,“霉运笼罩,我迟早有一日会死在可笑的小意外上,与其这样,不如救人一命,死了名声也能好听些。”
离长生却和自己不同,不光有同僚、道侣,连不是属下的楼长望都心甘情愿为他付出性命。
不像他,只是个累赘。
离长生和离无绩对视,不知在想什么。
天边无数的冰刃越来越多,宛如下了一场落雨似的轰然砸下,震得脚底发麻。
离长生在一阵地动山摇中,无声叹了口气,道:“山鬼。”
话音未落,山鬼受他操控而来,带起的狂风直接卷着离无绩的身躯朝着生门而去。
离无绩一惊,下意识朝着他伸出手。
离长生背后是无数尖利的冰刃轰然落下,单薄的身躯好似蜉蝣般下一瞬便能在阵法中化为齑粉。
“不要——!”
轰地一声,身躯破阵而出。
离无绩视线的最后,便是一道冰刃直直朝着离长生的后心而来,带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
幽都。
重泉殿。
一只新任的拘魂鬼似乎是第一次勾魂,因还未习惯幽都的日夜颠倒而耽搁了时辰,匆匆忙忙拿着生死贴往黄泉赶。
好在前往归寒宗的船还没行,恰恰跳上去后船便开了。
摆渡的老人瞧见他,乐呵呵地道:“第一次去勾魂啊?”
拘魂鬼尴尬道:“是,去归寒宗。”
“我前些年也在重泉殿勾魂,近两年才来摆渡。”老人是个健谈的,看着拘魂鬼手中的生死贴,眉梢轻轻一挑,“那是……谁的生死贴?”
拘魂鬼还在焦急地看时辰,如丧考妣:“凡人的生死贴——船还能再快些吗?”
这是他第一次勾魂就出现这种时辰不对的情况,上峰定会将他骂个狗血淋头。
“已经很快了。”老人眯着眼睛扬了扬下巴,“你仔细瞧瞧,若是寻常凡人,生死贴根本不会是这个模样。”
拘魂鬼疑惑地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帖子。
也对,哪个凡人的生死贴会绣着金边?
他将生死贴展开看了看:“离平?是什么大人物吗?”
老人眼皮轻轻一跳:“又是离平?他还没死?”
拘魂鬼不明所以:“又?”
“放心吧。”老人脸色古怪地道,“这张生死贴就算误了时辰也没什么大事。”
拘魂鬼急了:“没勾到魂,不会受罚吗?”
老人摇头:“你们勾不到他的魂魄的。”
拘魂鬼一愣:“何出此言?”
船桨划开满是孤魂野鬼的黄泉,在水面上留下两道水波。
老人无声叹了一口气:“我在重泉殿任职多年,几年前曾接过此人的生死贴……”
这人似乎脆得很,大多数是病死,可每当重泉殿的拘魂鬼前去勾魂时,却寻不到那本该去投胎的魂魄。
起先他们本以为是时辰错误导致魂魄已经离开,做了孤魂野鬼无法投胎。
可没过多久,重泉殿又会出现新的生死贴,全是离平的。
六年下来,“离平”的生死帖都能当柴烧了。
“他邪门得很。”老人心有余悸,低声警告道,“似乎……不会死。”
拘魂鬼有些不可置信。
哪怕是修为登顶的仙君,寿命也有尽头。
这世上……当真有可以长生的凡人?
第59章 我只是不想死了
楼长望从阵法中出来还在美滋滋,觉得此番运气极佳,定能拿到崇君的心头血法器,那其中必有隐情,最好莫要让其他人知道。
楼小少爷边盘算边等着两人出来,可还没站定,就感觉后背一个东西撞了过来,险些将人扑倒。
楼长望还以为是掌司摔出来了,赶忙高高兴兴去扶。
回头一看,是离无绩。
嘁。
楼长望撇嘴,回头看了看:“掌司呢?”
离无绩脸色煞白,他嘴唇发抖着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楼长望一愣,敏锐察觉到不太对:“掌司呢?”
离无绩讷讷道:“他……”
楼长望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要往回冲。
离无绩一把拦住他:“已经晚了!”
楼长望脸色一变,厉声道:“什么晚了?胡言乱语——!”
“那是生死阵,你就算再进去,也不会是原来的阵法。”离无绩手都在颤抖,脑海恍惚着,却还在强撑着镇定死死拦住楼长望。
楼长望出奇的愤怒:“滚开!”
什么生死阵?
掌司明明说了是误判!
离无绩不动。
楼长望整个人都是懵的,只有怒意在维持着,生怕这阵怒火散去后就只能被迫接受事实,只能气势十足地否认离无绩的所有话。
好像他不认,那便不是事实。
可当楼长望回头看去时,却发现高楼中唯一一道阵法正在缓慢消失。
说明阵法已破。
……离长生却未从中出来。
楼长望的脸色瞬间难看得要命,脚下一软几乎跌倒。
问道大会上的生死阵骤然开启,偌大高楼被隔绝在外,无法擅自进入,只有两人在其中。
楼长望从小到大虽然见过不少鬼——就连他的小叔都是幽都鬼差,可他却从未亲眼看过熟悉的人殒命。
这是第一次。
楼长望脸色惨白,他愣怔半晌忽然像是记起什么,匆匆拂开离无绩就往外走。
裴乌斜在外面,还有幽冥殿的封殿主……
这些都是幽都的鬼王,哪怕殒命定然也能有办法让离长生留下来。
只是刚到门口,却被一道结界拦住。
不光是门,整个乌玉楼的木楼被一道坚硬的结界全部笼罩,不光里面的楼长望和离无绩出不去,就连外面的人也无法靠近。
裴乌斜在外等候多时,在生死阵破的一刹那察觉到掌司印中的灵力有波动,霍然起身,不管不顾便要击碎结界。
但再多的鬼气击在结界之上却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古怪至极。
裴乌斜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鱼青简也惊住了,飞快道:“我去寻封殿主。”
裴乌斜一听到“封殿主”就觉得厌烦:“这阵法用蛮力无法打开,封殿主在问道学宫的阵法课从来只在崇君的初级教学阵法中玩,哪里知晓如何破阵?”
鱼青简一愣:“敢问副使您呢?”
裴乌斜不好说他也在玩,低声道:“我去杀袁端。”
说罢,转身就走。
鱼青简:“?”
不是,幽都的鬼不是无法在阳间杀人吗,若真的宰了袁端,恐怕增加刑期没有个一千年都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