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133)
离长生道:“我先查探他身上有没有厄灵本源。”
鱼青简说:“好。”
离长生熟练地拿出金色功德在恶鬼身上转了几圈,但连续试了好几次却没有寻到有丝毫灵力波动。
鱼青简道:“可以吃了吗?”
离长生偏头看向他。
鱼青简看起来很是气定神闲,但细看下他的眼瞳深处是一望无际的冰冷,便知三百年过去,他仍对这只恶鬼仍是有怨恨的。
吃了骨血浇不灭鱼青简胸中的怒火,化为鬼备受折磨也化不去骨子里的恨意。
唯有让带给他痛苦的罪魁祸首魂飞魄散……
离长生看着罕见冷着脸的鱼青简,许久终于开口。
鱼青简一直知道自己这个掌司心底良善温柔,本以为他会劝诫让自己放下仇恨,却听到他轻声问了一句。
“吃了他,能让你的怨恨消失吗?”
鱼青简一怔。
离长生并不批判他的恨,也不劝说他莫要自掘坟墓只图快意,温和漂亮的眉眼泛着神性的慈悲,无悲无喜。
鱼青简愣怔许久,注视着还在朝他咆哮满是恨意的恶鬼,眼瞳轻轻动了动。
这样狰狞,被恨意支配的样子……
好熟悉。
好像也有人这样失声痛哭,嘶吼怒骂,好似失去理智的野兽。
鱼青简站在那注视了良久,缓步上前,伸手闭眸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轰——
一道灵力直接炸开,带起地上厚厚的灰尘泛起。
视线遮挡,等到灰尘再次落下时,四周一切已变了模样。
灵力将四周恢复成三百年前的模样,四周布置奢华,正厅的最当中,恶鬼的生前倒是长得人模狗样,翘着腿坐在主位笑眯眯地饮着茶。
一旁看不清楚面容的人笑着道:“剑秋关闹饥荒闹得这样凶,死了不少人,你在此一年多了,可曾寻到那只厄了?”
恶鬼懒洋洋道:“没找到,懒得找。”
那人一愣:“乌玉楼为了这只厄,险些和雪玉京闹掰,这才得到机会来此驱厄,如今剑秋关因厄死了这么多人,你好似不太上心?”
恶鬼道:“并非是我不上心,着实是因为寻不到。”
“你确定?”
“自然。”恶鬼不耐地道,“厄这种东西,就连雪玉京的度崇君都很难保证一下超度,更何况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再说了,凡人死了就死了,他们命不好,难不成还要怪在我身上?”
那人沉默了下,也不好多说什么,喝了盏茶便走了。
等人走后,下人颔首上前,道:“大人,食物备好了,放在东南的书坊。”
剑秋关的饥荒已有数个月之多,城中已没有了多少能吃的东西,甚至有人易子而食,但因不想厄逃出三界,前来捉厄的修士布了结界将城门堵死,不让厄有逃脱的机会。
也堵死了城中人的生路。
恶鬼淡淡“嗯”了声。
在一旁倒茶的下人附和道:“大人果然心善。”
恶鬼听到这句,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品着价值不菲的茶,淡淡地道:“凡人不似修道者会洗筋伐髓修心修身,他们骨子里是卑劣自私的,一点试验就本性毕露。”
下人一愣:“那您还愿意拿出这么多食物施舍给他们?”
“谁说我要施舍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幻境中一直看着的离长生眉头紧锁。
他似乎预想到了会发生什么,也终于明白了鱼青简为何会是七窍流血的死状。
……是被这只恶鬼放的食物毒死的。
那只恶鬼似乎想要证明凡人便是卑劣不堪的,品行高洁的不会去盗窃食物;但若是贼的话,吃了有毒的食物死了活该,恶人不值得怜惜。
……高高在上的神明都不会在饥荒时这般戏弄人类。
离长生还想再看下去,背对着他的鱼青简终于记起来什么,浑身都在剧烈发抖,忽然一伸手击碎幻境,另一只手猛地将那只恶鬼拎起来,猩红的鬼瞳直勾勾盯着他。
怪不得满城这么多鬼的命债全在恶鬼身上。
离长生忽然记起什么,蹙眉看向鱼青简。
为何鱼青简的不是?明明也是毒死,可他的命债并没有出现。
“掌司。”鱼青简语调和平常没什么分别,只是双眸却不断溢出狰狞的血泪,他扣住恶鬼的脖子,淡淡道,“我想通了,吃了他不能让我的怨恨平息。”
离长生愣了愣。
鱼青简勾唇笑了笑:“可我若退这一步,此生难安。”
离长生注视着他在微微发抖的背影,好一会终于道:“好。”
那只恶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瞳泛起恐惧之色,开始嘶吼咆哮着挣扎起来。
可四周无声站在那直勾勾注视着他的无数恶鬼用命债铸成世上最坚固的牢笼,将他三百年如一日地困在其中,不得逃出、不得转世。
恶鬼不知是神志不清,还是真的认出了什么,混乱间忽然拼命挣扎着朝着离长生伸出手。
“崇君!崇君救我——”
第74章 在鱼面前掉马了
鱼青简并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如何死的,只知道死状是七窍流血。
他注视着拼命挣扎求饶的恶鬼,四周那陌生又熟悉的场景像是一把尘封已久的钥匙,缓慢打开他不愿记起的回忆。
剑秋关饥荒时,鱼青简年纪也只是十五六岁。
他不懂“厄”是什么,只知道因为这个东西,城门不开,每日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
夏日炎炎,将地面蒸发出虚幻的热浪,织出破碎的蜃景。
水也是个稀奇物了。
鱼籍在荒废的池塘中徒手挖了半天,终于挖出小半碗浑浊的水,他高高兴兴地捧着进了屋。
封了城门太久,家中能吃的东西全都没了,爹娘最开始瞒着他,只将他仅剩的食物给鱼籍,如今时间太过已熬不下去,正躺在榻上闭着眼。
鱼籍快步走到榻边,将爹娘扶起,轻轻将水一一喂过去。
饥饿最消磨人的意志,整个剑秋关死气沉沉,鱼籍将剩下半口的水舔了舔,顶着烈日日行一例地前去城门那看看有没有开门。
仍然没有。
鱼籍希望落空,但起码还能继续期盼明日。
只要城门打开,就能离开这个炼狱。
鱼籍被晒得嘴唇干裂,迈着步子往家里赶。
长街上有不少人躺在角落,不知是饿昏了还是已死了,鱼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正在拐弯处忽然嗅到食物的味道。
鱼籍脚步一顿。
在剑秋关,食物的味道是极其稀罕的,不知多久都没有闻到过了。
鱼籍顿时凭着他的狗鼻子东嗅西嗅,终于在一处书坊寻到了香气的来源。
鱼籍的名字是这家书坊的老板给起的,寓意读万卷书能知书达理,做个君子,如今书坊却已荒废。
老板早在半个月前就死了。
鱼籍扒着窗户疑惑地往里看。
书坊的门半掩着,一堆热气腾腾的食物放在书桌上。
鱼籍本能地就吞咽了下口水,饥饿太久泛起来的冲动让他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冲上去大快朵颐。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他爹对他说过“不能做恶事”的教导出现在耳畔,鱼籍趴在窗户上犹豫好久,理智和饥饿在拼命拉扯。
我是为了活命。
可那是盗窃。
若是命都没了,好与坏还有什么意义呢?
鱼籍在原地做了半晌的挣扎,最后终于下了决定。
“就这一次。”
鱼籍心想,我就做这一次坏事,等之后城门开了我再赚钱十倍还回来。
这样想着,他溜达过去半开着的门口,小小声地说:“这是谁掉的饼啊,还要不要啦?”
这声小的蚂蚁都听不着,自然没有人回应。
没人承认,那就是无主的。
鱼籍的心安再次平添了几分,赶紧窜上前去将最能压饿的饼拿着衣服兜了两个,撒腿就往外跑,唯恐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