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没人心疼大师兄吗?(70)
一切都已结束,四野寂寥。空中的黑气散去许多,已经能隔着残留下的微薄黑气看到空中的月亮了。
沉怅雪却仍然喘不过气来。
心魔还在他耳边笑。
那兔妖看见他时,忽的那一笑,也仍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长老。”
他开口。钟隐月刚抬起来准备用法术的手一顿,回头看他:“嗯?”
“长老,”沉怅雪说,“若有一天,我也和今日这兔妖一样……入了魔,听不进任何劝诫,满手都是人命。”
“长老……也会如今日一样,对我下杀手吗。”
他声音很轻,仿佛要消散在带着血味儿的风里。
钟隐月没想到他会如此说,怔了半刻,缓缓回过身来。
他张张嘴,刚要说话,突然,右手完全不听使唤地一把把他拽了回去。
钟隐月呜嗷一嗓子,猝不及防地被拽回身去,面对着兔妖的身体,手中突然捏出一个不小的法术。
法术用到了兔妖身上,这是让她恢复原形的法术。
只是不知为何,钟隐月不听使唤的右手在其中加入了过多的法力,令这使妖恢复原形之术威力巨大了许多。
可它就只是让灵物现原形而已啊!
钟隐月被右手拽得半个身子摔在了马车上,心里莫名其妙着怎么会突然如此。
他摔到了膝盖,痛得嘶声吸凉气。
沉怅雪吓了一跳,往这边跑过来了两步,询问:“长老,怎么了?有伤到吗?”
“没。”钟隐月揉着刚撞到的膝盖,犯着嘀咕,“我这怎么搞的,怎么刚刚突然手就不听使唤了……”
他边说边纳闷地看了几眼马车上。
刚刚的法术已经让兔妖变回了原形,这是一只和沈怅雪很像的兔子,只是皮毛为棕色。
它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沉怅雪的脚步声近了几分。
“没摔伤便好,”他说,“长老……”
“哦,对对,你刚刚说的事,我——”
钟隐月想起他刚刚问出来的问题,张嘴正欲回头去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可一回头,话却直接哑在了嗓子眼。
他瞪着两眼,傻愣愣地望着沉怅雪。
他跟活见鬼了似的。
钟隐月这表情变得突如其来,仿佛沉怅雪就是个活鬼。
沉怅雪心中疑惑:“长老?怎么了?”
青隐站在一旁,望着他的身姿,一阵无言:“……”
青隐在沈怅雪后面咳嗽了声。
她这一咳嗽,沉怅雪才慢吞吞地发觉身后衣物有些不适。
他回头,腰后的白衣怪异地鼓起来了一块。
沉怅雪诧异地皱眉,没懂这是怎么了。
心中一疑惑,他又感到头上有什么异物动了两下。
这异物还很长。
沉怅雪下意识地伸手一拉,把头上的异物拉了下来。
毛茸茸的,一只长耳朵。
沉怅雪登时瞳孔一缩。
脑袋上的另一边,有什么长东西立刻惊得立起——他知道,那是他的耳朵。
——此时此刻,他的脑袋上,多了两个兔子耳朵!
腰后的那个鼓起是他的尾巴! !
第46章
沉怅雪的脑袋上, 多出了两只兔子耳朵。
面对此情此景,钟隐月话都不会说了。
他愣愣地望着沉怅雪。
半晌,他默默抬起手,捂住下半张脸,耳朵根都红了。
糟了。
我嘞个豆啊,这么萌。
钟隐月感到自己的脸上温度在蹭蹭往上飙——从前,有人在网上说兽耳就是爆萌神器,纸片人装上它立马就能晋升萌王,钟隐月没信。
他现在信得起飞。
可沉怅雪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抓着手里的兔耳,瞳孔地震,表情颤抖,连手都哆嗦得如同在筛糠。
钟隐月被萌得大脑都停止运转了,好半天才注意到他神色的不对。
他这才意识到什么:“沉怅……”
刚出口两个字,钟隐月甚至都没叫全他的名字,沉怅雪就突然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蹭地后退大半步,似乎还小小跳起来了一下。
那简直是个兔子突然受惊的标准反应。
沉怅雪的整张脸惨白得毫无血色,表情恐惧极了,仿佛面前的钟隐月即将将他活吞了一般。他抬起双手,扣住自己头上的兔耳,一转身就立刻化作一阵水光,蹭地飞散离开。
“哎!”
钟隐月始料未及,转头望向他离开的方向, “你跑什么啊!?”
这是遁术。
修者能化作自己的灵根之气, 进行短距离的位移。
跑得不会太远,一般都是在发现自己打不过妖兽和对手时使用的遁地之法。
“当然要跑了。”青隐声音淡淡, “被你看见了原形,吓都要吓死了吧。”
“啊?”钟隐月疑惑不解, “不至于吧,我一直向着他的啊!原形暴露给我又不会怎么样!”
青隐叹了口气,知道和他多说无益,便不愿再说,只道:“还不快追上去看看。”
她一句话让钟隐月如梦初醒。
他慌忙应着“对对对”,转身化作雷气,跟着冲了出去。
顺着一路上残留的水灵气,钟隐月追到不远处的废墟边。
沉怅雪又逃回来了这里。钟隐月跟着水灵气残留走进村子,没一会儿,便看见沉怅雪正躲在一处残垣断壁之后,正蹲在那里缩成一团,拼命地按着自己的脑袋,硬拉按拽地扯着自己的两只兔耳。
他又拉又按又拽的,慌得六神无主,似乎是完全不知该拿它怎么办才好,只想快点让它从自己脑袋上消失。
钟隐月刚看到他,便在远处愣了一下。沉怅雪的脸埋在两只袖子里面,他看不到他的神情,但看到他在发抖。
他似乎在害怕。
钟隐月终于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了,沉怅雪在害怕。
钟隐月缓缓走进废墟,走到那片残垣断壁之后,小心翼翼地叫他:“沉……”
脚步踩在废墟的石头木块上,响起沙土被踩下去的声音。
钟隐月进来还没两步,沉怅雪那双耳朵便敏感一抖。
沉怅雪立马捂住兔耳,嘶喊起来:“别过来!”
钟隐月立马不动了。
沉怅雪捂着自己的耳朵,在那里缩成一团,头都不敢抬。
“别过来……”
沉怅雪声音发抖,拼命捂住这象征着他地位卑贱的东西。
“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
心魔大笑着侵蚀着他。沉怅雪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一片混沌,过往种种一并涌上心头。
同门的嘲讽,师长的虐待。
上一世的命令,秘境里的凶险,和将他抽骨扒皮时,耿明机居高临下的大义凛然。
他们要他牺牲。
道经里分明说了,杀生不虐生。可为了使他能成为最安稳的阵眼,他们还是用一柄法器贯穿了他的心口,使他维持住那只剩下最后一丝一毫的危命,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剥开皮,取出仙骨。
他们让他看着自己被生生分解。
他也将他们自诩正义的嘴脸看了个遍。
【一个灵修,得了干曜师兄这么多年照顾,都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
【能为干曜宫的人死,不感激涕零,还心有不甘?真是不知好歹的畜生。 】
沉怅雪拼了命地捂着脑袋,不断地、用力地,将自己缩得越来越小,恨不能立即消失在这天地间。
“我走……我这就走,我不会……”
“你别说,我求你了,别说……别说……”
玉鸾长老是按着他的那个人。
他按着他,笑意吟吟地说着顺承耿明机的话。
那是钟隐月的脸。沉怅雪其实早就知道待他厌弃自己是个畜生时,会是什么样的嘲讽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