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雪人能活多久(160)
他心跳得快极了,肾上腺素冲击着大脑,仿佛置身于一场即将崩塌的噩梦,此时此刻,他只想抓住恋人的手。
“傅让夷。”
祝知希抓起傅让夷的手,看着他此刻恍惚的双眼,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事先准备什么精妙的台词,没有任何彩排,没有玫瑰,没有精心布置的浪漫现场,只有意料之外的疯狂。
警笛嗡鸣,楼宇坍塌,在最危险的边缘,祝知希深吸一口气,混乱又大声地告诉他。
“现在我们回到相亲那天,这次我要正式地介绍自己:我叫祝知希,双子座,今年26岁,虽然是beta,没有信息素,不能安抚你,但是这不重要!”
“信息素根本不重要!反而让这个世界更荒诞了,你不觉得吗?”
越远离,那些嘈杂的声响就越小,祝知希的声音变得更大、更响亮。他看上去是那么大胆、无所畏惧。
他语速很快:“人们靠信息素连接,靠契合度相互筛选,就和我的倒计时一样,全都被量化了,甲和乙是56%,甲和丁是89%,所以丁是更对的那个人?这是什么?是爱吗?好吧,可能有一少部分是,但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是投机取巧、自欺欺人,是长得特别像爱的赝品。”
他说着,被灰呛到,咳嗽起来。
傅让夷本来还懵着,见他咳嗽,下意识就伸出手,拍拍他,低声说:“慢点儿说,不着急。”
咳嗽了几声,祝知希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他有些懵:“……我说哪儿了?”
傅让夷笑了:“爱的赝品。”
“对!就是赝品。大家接吻拥抱上床,但还是孤独,还是爱无能,但我不是,我很会爱人!”他继续乱七八糟地推销,“我、我还很有趣!长得也不错,脑子很灵活!我对每个人都很真诚、很热情,我也够勇敢,虽然,虽然我的倒计时只有四天不到了……但是我有好多好多优点!!”
他说完,喉结滚了滚,从背包最里层拿出一个小盒子。明明很尽力地克制,可手指还是有点抖,半天都没把小盒子打开。
最后还是傅让夷帮了忙。掀开盖子的瞬间,他微微一怔,里面是一对古董戒指。钻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祝知希的脸上沾了灰土,衣服也勾破,可他的双眼却比钻石还要明亮:“我真的很好,你……不要错过我。”
说完,祝知希小心地在颠簸中拿出其中一枚,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轻,望向他。
“傅让夷,你愿意成为我真正的伴侣吗?”
在浓到化不开的夜色里,傅让夷深深凝望着他。一向一丝不苟的他,此刻也有些狼狈,头发被风吹乱,莫名露出些许张扬的少年气。
他笑了,没直接对这个问题给出回应,反而漫不经心问:“这次没有搞错对象吗?”
祝知希一听,差点生气:“没有!你脸上又没有贴数字!太小气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些……”
“我愿意。”傅让夷坚定地说。
祝知希怔了怔,没说完的话都哽在喉咙。垂下眼,他看见了傅让夷伸出的手。
修长的、空空荡荡的右手。
沾了好多血的右手。
“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衬衫袖口都被血浸湿了。
祝知希心疼坏了,眉头紧皱,“怎么流这么多血……”
那是接他的时候,撞到了脚手架。但傅让夷没说,只催促道:“快戴戒指,不然我反悔了。”
祝知希瘪起嘴,想反驳回去,又忍住,低下头。他的腕间是可怖的血痕,傅让夷的指间沾满灰土和血迹,两只受伤的手轻轻交握。他小心翼翼捏着戒指,套上傅让夷的无名指。
“竟然刚好。”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是我妈妈的藏品,是我外公外婆的婚戒,他们钻石婚哦。外婆走之前留给我妈,她自己结婚都舍不得戴,留给我了。”
“是吗?”傅让夷忽然想到什么,“怪不得第一次和你家人聚餐,你爸就提到了妈妈的戒指,原来是这个。”
“你这都记得?”祝知希非常惊讶。那时候的他觉得这段婚姻是假的,并不想把母亲珍贵的收藏拿来当婚戒。
傅让夷帮他戴上另一只,顺便捏了捏他的指尖:“嗯。我优点没你那么多,但记性还不错。”
祝知希被逗笑了,搂住傅让夷的后颈,眼神很快又涌上湿润的光。
“那你要记住今晚,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
傅让夷点点头:“好。”
“就算1214宇宙会结束,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宇宙,知道吗?”
“嗯。”
他读懂了祝知希的言外之意,明白他眼神中兜兜转转没能脱口的千言万语——真实的爱,虚伪的规则,流逝的时间,无法忽略的死亡,离他们非常遥远的“永远”。
他都清楚,都明白,在劫后余生的冲击下,也短暂地对死亡释怀。在这逐渐消亡的夜晚,在他眼中,祝知希的身上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美,鲜活、热烈。
它会永恒地驻留在傅让夷心中。
这也是一种永远。
灯光闪烁,警车开了过来,为他们开辟出一条安全通道,一行人得到救援。救护车也刚好赶到,将他们直接送去医院。从爆炸中闯出来,三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好在伤势都不算严重。
但祝知希不久前被注射了镇定,和静脉注射的药物有冲突,加上这几天缺乏睡眠,输液时就陷入短期的昏睡状态。
昏沉间,他听到傅让夷紧张的声音,意识停在半梦半醒之间,渐渐地沉下去。或许是想过太多遍,惦记着,他竟然梦到自己变老了。
他的手皱皮耷拉,不过手指上还套着戒指,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一看就是个富贵老头。一扭头,他看见另一个老头,高高瘦瘦,穿着讲究,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严格又古板的老学究,不过凭良心说,也是毋庸置疑的帅老头。
他们并排坐在医院的走廊,阳光洒在粉刷成水蓝色的墙壁上,面前人来人往,影影绰绰。
老古板碰了碰他的肩膀,问:“你是几号?”
他声音可真哑,但是也不难听。祝知希慢吞吞地低下头,看着皱巴巴的手指头捏着的单子:“6号。”
下一秒那张纸就被抽走了。他跟着抬头,看到老古板皱起的眉毛,见他长叹一口气。
“这是9号。”他的脸上露出很无奈的表情,“这两个数字你这辈子都分不清了是吧?”
这辈子……
这辈子这么长吗?
正当他思考,他们到底有没有庆祝“钻石婚”的时候,梦境忽然消散,祝知希醒来了。
周围还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天花板是淡淡的蓝色,仿佛他还没有真的走出那个美丽的梦。
稍稍侧过头,祝知希看到在蜷在沙发上睡着的梁苡恩。
好吧,是很年轻的小恩。
“醒了?”
很轻的两个字。祝知希听到,转过脸。傅让夷就坐在病床的另一侧,他也很年轻,很英俊,表情和梦里也不一样。神色温柔,甚至露出很淡的微笑。
可他右手被包扎得很严,还吊在胸前。祝知希一下子就清醒了。
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手臂有些无力,但他还是努力伸过去,很轻地碰了碰傅让夷的手背。
“怎么回事?”他小声问。
“有一点骨折,问题不大。”
“怎么可能问题不大……”祝知希垂下眼。
“医生说的,养几天就好了。”傅让夷抬起左手,握住他的手,揉了揉,然后按了床头的铃。
祝知希压低声音,小声问:“我睡了多久?”
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看到了倒计时。其实一切都有记录,又过去了三个小时。
现在是深夜。
“没多久。”傅让夷随口说着,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不用安慰我了。三个小时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