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全世界遗忘后我成了救世主(159)
第三个头磕下,他良久没有起身。
他颤抖得厉害,他身旁,万顷竹林,也兀地开始无风自动了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到最后竹叶摩挲,竹竿相撞的声音响彻天地,似大地上生出的惊雷,震得人耳鼓生疼。
响声攀升到最高处时,猛地一静。
下一瞬,万顷灵竹组成的竹林,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拦腰折断了。
无数高耸的竹子朝地上砸去,万顷竹林,砸落成了一道万顷的竹坟。
坟场中间,漆黑的棺材里,栩栩如生的人迅速地凋零,迟了一百年的时间,终于迎来了他的归宿。
化成了一具森森白骨。
*
平沙大陆,虚无境入口处。
沉沤珠抬手,将头上的兜鍪又扶稳了些。九月十五日,落琼宗大开落霞山脉,宴请天下人商天道之事。
此时十月二十日,平沙大陆虚无境入口处,就已经聚集了无数修者和凡人。
沉沤珠侧身问身旁站着的金屏山弟子:“今天准备进入虚无境里的人有多少?”弟子立刻答道:“凡人八千三百一十人,各宗修者九千九百九十八人,共一万八千三百零八人。”
金屏山是平沙大陆绝对的主人,进虚无境寻山河风云榜一事的调度安排,自然落到了金屏山肩上。
“好,”从外头看去,只能瞧见兜鍪里沉沤珠的一双眼睛,很黑很冷,“晚些时候,出来的人名单统计好后,立刻递给我。”
谢仞遥说得没错,虚无境内,凡人能看见,修者用灵力,配合进入,一寸寸摸过去,也能摸到山河风云榜。
但这种情况,只在十月十五日前。
十月十五日午时,第一批进入虚无境的凡人和修者里,有一成的人,突然口吐鲜血,昏迷不醒。
这些人被送出来后,足足过了两天,才逐个转醒过来。
他们之中,没有人受到任何攻击,就是突然间奇异地一痛,紧接着便昏了过去,再不能往里面走一步。第二日,第二批进去的人里,近二成的人吐血昏迷。
第三天是三成。
每天都在增加一成的人。
沉沤珠明白,这是天道的作用。
它在阻止他们进去。
天道不能直接杀了他们,便只能用这种方法。
很合理,就像是灵根,灵根的觉醒并无规律,谁有资格入道,谁一辈子只能当个凡人,全看天意。
进入虚无境也是,谁能看到山河风云榜,谁不能,全凭天意。
沉沤珠以为寻找山河风云榜这件事,会是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虚无境里那么大,进去后又没有方向,什么时候能找到,怕是要以年为计数。却不曾想料到,天道会以这样的方式来遏制他们。
按照一天增加一成人的规律,怕是五天之后,虚无境就已经不能再进人了。
他们拒绝不了天意,只能趁着能进人的时候,让更多的人进去。沉沤珠垂下眼睫:“明天我就和定禅寺常念方丈一道进去了。”
她身旁的弟子一惊:“那外面怎么办?”沉沤珠声音沉静:“不是还有其他长老吗?外头无非是安置伤员,我又不是医修,又用不到我。”
她要进去,直到看到山河风云榜,或是被它杀死。
这是她要走的道,而不是龟缩在外面。
她身边的弟子见她态度坚决,只能问道:“要禀报给宗主吗?”沉沤珠看向远方,她们就站在虚无境入口,此时是白日,放眼望去,面前却是一片黑沉沉的浓雾,一直延伸到天上。
她们身旁嘈杂,正有无数修者和凡人,结伴走进这片黑雾。
遮天蔽日的虚无境下,他们像一只只蚂蚁。
事情并非只有寻找山河风云榜一件事,燕衔春现身钟鼎宗,好不容易有了他的踪迹,定然不能放过。再者钟鼎宗身为'一山一寺带三宗'里的宗门,投身燕衔春并非小事,从落琼宗回来后,第二日,柳无穷和花不尽便集结各大宗门宗主长老,上了钟鼎宗。
情况并不乐观。
有鸿元仙尊在,钟鼎宗已经被完全控制,加上燕衔春的炼化之法,传给沉沤珠的消息,只有不尽的伤亡。
死伤的这些人,尽数是宗主长老。
沉沤珠还记得柳无穷出发前往钟鼎宗时,那段和自己的短短交代:“虚无境山河风云榜之事就交给你来办了,情况不比往常,不是从前你可以在早课上偷懒,一觉睡到晌午饭的时候了。你是金屏山的首席,我相信你。”
趴在桌上一觉睡到晌午饭,睁眼就看见窗外桃花懒洋洋飘落的日子,沉沤珠只觉得,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柳无穷说这些话的时候,沉沤珠一直瞧着她的眼睛。柳无穷的眼睛很好看,温柔得像是春日粼粼湖面上垂下的柔嫩柳枝。沉沤珠认识她多少年,就在这双眼睛里踟蹰了多少年。所以她不喜欢叫她宗主,没人的时候,便爱唤她小姨。
小姨和宗主不一样,小姨是她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温暖皮肤,靠近就能闻到的馨香。
宗主是一道道要遵守的命令,压下来,让她清楚得看见她们之间隔着鸿沟天堑。“先不用了。”沉沤珠藏在兜鍪里的眼眨了眨,轻声说道。
她帮不了她,也不能让她分心拖累她。
“好,”她的一切话都是命令,弟子只能遵守,应下了后,她身旁的弟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要知会落琼宗一声吗?”
她说的是知会落琼宗,但落琼宗能来的弟子,都已经进了虚无境。
她真实的意思是,要知会谢仞遥一声吗?
因为谢仞遥此时不知所踪。
九月十五日之后,他和柳无穷等人一道去了钟鼎宗,却在五天前,突然和他身边那条龙一道消失了。
至今都没有任何人有他们两人的消息。
这一切都是谢仞遥发起的,他必须要时刻出现,这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
弟子想着。沉沤珠听了她这话,沉默了片刻后,转过身来,看向她:“这天下是谢仞遥一个人的天下吗?”
小弟子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是。”“那他不在,甚至于他现在死了,我们就不继续了吗?”
小弟子怔了半晌,又摇了摇头:“也不是。”
沉沤珠眼睫低垂:“所以,他现在消失了又如何呢?他已经给我们指好了路,我们只需要往前,这本就是我们该走的路。”“他背负了天道那么多年,又给我们寻到了虚无境,指好了路。他做了这么多,你不能再把他做成旗帜,挂在头顶,要求他一路带我们过险关。”他也是人。
*
谢仞遥趴在窗棂上,怔怔地去瞧远处的通天海。海风不断地刮来,带着强烈的湿气,不过一会儿,就将他的鼻头眼睫给打湿了。顾渊峙进屋时,就见他乌黑眼睫上,盈盈悬着两滴海水。他走近朝谢仞遥脸颊上摸了一把,果真湿漉漉的。谢仞遥被他一摸,转过脸来,眸里依旧一片空空,只下意识地朝顾渊峙瞧去。
呆呆的。
顾渊峙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将手里的托盘放在他面前:“吃饭,吃了饭好好睡一觉。”自从两人从通天海底回到落琼宗,谢仞遥就探访虚无境,准备宴请之事,去钟鼎宗,竟无一日休息。
顾渊峙拿起他的手,将筷子摆在他掌心里:“已经赶到这了,今夜就睡一觉,明天才好办事。”谢仞遥回过神来,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此时已经深夜了,他们住的这家客栈早已无饭,顾渊峙便借了厨房,亲自给他下了碗馄饨,又弄了些熏肉干脯。按理说他们早已辟谷,不用再吃进食,但顾渊峙知道,他师兄还是喜欢不时吃点东西。
就像他不喜欢用净身诀,每日都要坚持洗漱一样。
谢仞遥埋头乖乖吃饭。
他吃饭也慢腾腾的,吃了好一会儿后,把碗往顾渊峙眼前一推,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吃不下了。”
顾渊峙一瞧,还剩大半碗。
他把碗接过来,就看见谢仞遥又转过了头,重新趴在了窗棂上。顾渊峙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落琼宗宴请之事结束后,李仪曾来找过谢仞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