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徒弟可能有病(103)
秦正野不由开口,道:“师尊,您这样是伤不了他的。”
江见寒不曾回话。
秦正野:“我们可以另想——”
江见寒强以一剑劈山之力斩下深崖,在众人愕然惊惧注视之下,硬生生在本已几乎深不见底的崖底撕开一条极深的裂口,几乎贯入地心,从那地缝中迸出深红炽热的地浆,噬灵魔正落入其中,眨眼便被岩浆吞没。
秦正野愣住了,所有人好像都愣住了。
等等,这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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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见寒这才降下灵剑,落在深崖一侧。
他垂眸去看崖底境况,秦正野跟在他身旁,江见寒并未注意秦正野的举动,沉默思忖着是否需要再补上几剑时,忽地又想起了一件事。
方才如此一遭,哪怕对他而言,这灵力消耗也有些太大了。
那噬灵魔吸灵的速度太快,短短片刻,几已抽去江见寒五六成灵力,他略有些疲倦,神色间难免带了几分疲态。而方才他斩断噬灵魔触手之时,这魔物弄了他一身的血,他也未曾清理干净。
他鲜少有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虽说江见寒不太在意外貌,此事对他而言似乎并不紧要,可今日不同,今日秦正野在他身侧,他收徒还不到一个月呢,他怎么也不能让自己在徒弟心中的高大形象就此崩塌。
江见寒紧张提剑,在衣摆上擦了擦剑上的血迹。
都怪这破魔物,竟然会吸人灵力,他不曾在灵剑上灌注灵气,上头便沾了点噬灵魔的血迹。
魔物之血又非凡物,这东西与灵力相斥,难以轻易去除,他擦剑时偷偷用灵力清理,一面紧张回眸,生怕自己这幅狼狈模样落入秦正野眼中,倒要令秦正野也对他失望。
可秦正野眼中似乎跃动着极为兴奋的光,毫不犹豫用激动地语调大声道:“师尊!方才那一招是什么!”
江见寒:“呃……”
秦正野:“好潇洒,好喜欢!”
江见寒:“……”
秦正野:“我的师尊,果然就是天下最厉害的师尊!”
江见寒:“……”
江见寒完全压不下自己的嘴角。
他不知自己心中那副得意洋洋的情态究竟因何而来,他很少有这般的感受,又不想让人看出他心中的想法,只能用力清一清嗓子,一面背过身,强压下他语调之中的愉悦,板着脸道:“……回去教你。”
秦正野咧了嘴冲他笑,方才同秦正野一道朝此处跑来的酥糖这才赶到,一把冲进江见寒怀里,撞得江见寒微微趔趄,可他并不介意,虽说如今酥糖的确没有幼兽时那般可爱,这毛也有些扎手,江见寒却还是忍不住伸了手,轻轻摸了摸酥糖的脑袋。
王清秋御剑在他们近旁落下,怎么也忍不住嘴上埋怨,快步朝二人走近,口中念念叨叨,道:“师弟,你以后莫要再这么胡来了。”
江见寒没觉得自己有多胡来。
他行事一贯如此,今日不过是有些恍神,被那噬灵魔抓住了片刻,可他徒弟都夸他了,他徒弟喜欢得很,那小失误当然算不得是什么失误。
“今日可真是吓死我了。”王清秋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那魔物也真是厉害。”
秦正野小声在江见寒身边说:“又没有我师尊厉害。”
江见寒:“……”
江见寒又用力清了请嗓子,他的手还在酥糖的脑袋上,再看秦正野那满怀期待一般的眼神,觉得自己大概是明白了此刻秦正野心中的想法,迟疑着抬起手,想要伸手去抚平秦正野的乱发。
王清秋离他们尚有几步距离,他抑不住面上的笑,似是想再打趣江见寒几句,可话还未出口,他面上神色忽而一变,飞快伸手握住了随在他身边的灵剑。
江见寒也显是一惊,那股他极为熟稔的气息又出现了,这一回,这气息就在他身后,怨怼与恶意仿佛能够凝结成实体,好像忽而便吞没了他,江见寒猛然转身,不敢再有片刻犹豫,先将王清秋与秦正野挡在了身后,方才定睛去看自己身后凭空出现之物。
可此事实在由不得他反应,深崖虚空之中凭空裂开扭曲缝隙,自那缝隙间伸出无数苍白嶙峋的枯手,随着噬灵魔的触须一到纠缠上了江见寒的身体。
一切只在未及眨眼的片刻,连江见寒都来不及反应,直到那怪手与触须绕身,将他拖下深崖,他才猛然回过了神来。
此事绝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简单,噬灵魔坠入熔岩,却好像没有死,这古怪裂隙他也是见过的,这是八荒与魔域之间几乎不会出现的界隙——
这该死的魔物,竟然想强拖他进魔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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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域之内,几无灵气,若非魔修,几乎不可能在魔域内生存。
界隙近旁泄出的魔气,已令江见寒有些不适,他本就灵力亏损,噬灵魔触足又绕上了他的腰,灵力几乎倾泄而出,他连握剑都有些困难,可再没有动作,他或许会立即被拖进界隙之中去。
江见寒咬牙握紧灵剑,强驱灵脉运转,试图持剑斩断腰上触须,也在同时,秦正野一把拉住了江见寒的手,想要将江见寒拉回来,王清秋则飞快拔剑,劈向那界隙内伸出的苍白的手,试图将那物斩断。
可剑气穿透枯手而过,那东西似是魔气化形凝聚,并无实体,却不知为何能拖着江见寒不放。
秦正野咬牙攥着江见寒的手,试图多为王清秋拖些功夫,可离这界隙越近,他胸口剧痛便越发激烈,仿佛有什么在他体内激荡,几乎要钻破他的胸口涌出。
他完全操纵不了灵力,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试图留住江见寒,可界隙内涌出的魔气,连江见寒都有些无法承受,更何况秦正野这种仅有筑基修为之人。
魔气本能腐蚀肉身,对修为低弱之人而言,这伤害极大,不过眨眼,秦正野的手上便已见腐蚀黑斑,如有虫噬,剧痛不止,可他不能松手,他已经失去过江见寒一回了,他付出那般沉重的代价才换得一回重来,又怎么可能再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在他眼前发生。
酥糖绕着秦正野焦急走了两圈,它本就对灵气敏感,如今界隙内魔气喷涌,它极为惧怕,几乎在第一刻便缩到了秦正野身后,可江见寒被抓,秦正野为了抓住江见寒已被魔气腐蚀受了伤,而王清秋的尝试没有任何结果,它……它若不能再想想办法……
酥糖终于下定了决心,后撤几步,猛然向前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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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糖的动作,几乎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它一步直扑到了江见寒身前,用力撕咬开缠绕在江见寒腰间的噬灵魔触手。
可此物吸灵,对它也正如此,灵力几乎顷刻便自牙尖上被抽离,而酥糖没有江见寒那般深厚的灵力,它根本承受不住此事,仅此一瞬,酥糖的身形忽而便缩小了许多,一下变作幼兽模样,被一条触手尾须一把拍开,滚落在深崖岸上,咕噜噜甩出老远距离。
那尾须从空中劈下,狠狠砸在秦正野肩上,这一下想来极痛,可秦正野不能后退,他完全不曾避闪,咬牙硬抗下这一下重击,硬撑着魔气蚀骨一般的痛楚,竭力将江见寒朝深崖边拉近一点,哪怕……能够再多拉近一点。
怒意顷刻在江见寒胸中炸开,他已许久不曾品味过这般浓烈的情绪,好像烈火浇上的他的剑,眼前总是隔着一片灰雾的世界,终于迸出无数冲撞在一块的气味与色彩。
他看见秦正野脸上的血,被魔气腐蚀已见血肉的伤手,被打落在远处昏迷的绒毛团,焦急试图阻止一切的王清秋,他的心激烈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突破那桎梏与藩篱。
界隙中涌出腥臭的气息,带着他极为熟悉又厌恶的气息,他的感觉不该出错,可若他不曾出错,那这一切,就本该是由他一人来面对的问题。
足够了。
他们做得已足够多了。
酥糖咬断了两根触手,噬灵魔触须略有松动,江见寒终于握住了他的灵剑,咬牙看向抓着他往界隙之中拖动的手,以及层迭将他盘绕起来的触手。
这魔物伤他的徒弟,打他的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