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75)
可诡异的是, 谢瑾还是看不清他的脸。
雍宪帝忽弯腰一把捏住了谢瑾的肩膀, 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你耗了朕多少心血,好不容易将你培养成材。你的确是最适合肩负大雍使命之人,你不能死……可你也迟早得死!”
说着, 雍宪帝拿出一颗丹药,充斥着压迫感命令又回荡在虚无空旷的大殿:“阿瑾, 吃下它。”
谢瑾心中预感不好,出于求生本能,往后挣扎了下:“父皇……这、这是什么?”
“你若日后还想唤朕父皇, 就吃下这颗丹药。”
雍宪帝一瞬又恢复慈父面容,对他耐心哄道:“阿瑾,来,听话——”
谢瑾反抗无果,只好不知所措地将那丹药硬生生地吞咽了下去,觉得又涩又苦。
雍宪帝满意大笑,可哪知下一刻,他就一把掐住了谢瑾的脖子,露出一张满是鲜血的狰狞鬼面来!
少年谢瑾吓得转头就跑。
可大殿周围不停冒出可怖的荆棘,他似乎怎么跑,也无法逃离这!
“为什么……”
他从小就认清了自己的宿命,一切皆按照他们的期待意愿而活。
要做贤君。
要文武双修、德才兼备。
要心怀万民、为大雍乱世开辟一番新气象。
每件事都不容易,可他都尽心尽力去做了,也始终将那些道理奉为圭臬,笃信不疑。
可到头来谢瑾发现,并非如此。
他只配做揠苗助长的磨刀石,做笼络人心的利刃,甚至是弑君罔上的罪人……
总有人要逼他,要操控他,推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周围诡异景象变化飞逝,鬼面阴森叫嚣。茫然无措间,谢瑾又感觉一股力道从背后袭来,将自己紧紧圈住。
他顿时惊恐到了极点!
——猛然惊醒。
回头一看,谢瑾才发现是裴珩睡着时无意翻身,手臂压到了自己的身子而已。
兄弟这些日子都是同榻而眠。
裴珩睡眼惺忪,此刻也醒了过来,见谢瑾脸色惨白,满头冷汗淋漓,忙坐起问:“哥,你做噩梦了?”
龙榻帐暖,周围一切都是如此真实。谢瑾将手撑在裴珩的肩喘气,才渐渐缓了过来,说:“嗯……”
裴珩擦了擦他额上的汗,安抚说:“康怀寿今日是突发卒中之症,可这怨不得你。朕已允他暂且回到自己府中养病,御医也每日都会去看诊,不必担忧。”
“嗯……”
谢瑾眉尾疏淡,还是有气无力:“法不应容情……他罪孽深重,若非此次病得突然,是该重判的。”
说着,他又抬眸看向裴珩,严肃了几分:“审刑院西阁大火的真相,皇上是不是早就知情了?”
裴珩挑眉:“他今日与你说了?”
谢瑾颔首,没有责怪他隐瞒,缓声倾诉道:“那场大火死了那么多人,案发之地又是朝廷重镇衙门,刑部不可能轻易放弃,定已查到了什么线索。我原以为那是司徒钊的手笔,所以你有意包庇,这案子才秘而不宣地了结了。可不曾想,居然是老师纵火杀人……说来可笑,他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卷宗,竟是为了保全本就不属于我的皇子身份——”
说着,他又苦笑了下,哀恸无助落入眼眸,渐生湿润,又易碎得惹人怜惜。
裴珩心中忽也不好受,握住了他冰冷的手,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是朕的疏忽,先前没想通他为何要阻止翻案,觉得他没有道理,又顾及……”
“罢了,事已至此。”谢瑾一顿,说:“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皇上睡吧。”
他怕今夜再吵着裴珩歇息,说着,就掀开被子要下榻穿鞋。
裴珩一怔,没放他的手:“那你去哪?”
谢瑾条理清晰道:“皇上夜里已不用换药了,我今夜恐怕睡不太踏实,除了挤占些被子,于皇上来说没别的用处。我随意找个空的偏殿,再不济,回弄月阁也成。”
“怎么没用处?再说没用处,你我便不能睡一处了么?”
裴珩一听他要回弄月阁,话便说得急了,致使话里行间有些无厘头。
谢瑾微愣了下,听着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奇怪。
裴珩也尴尬无所适从,可没甘心放手。
两人默然无言了会。
最后还是谢瑾心软作罢,又躺回到了龙榻上,与他共盖一褥。
裴珩这才心满意足,松了口气,但还是没松开谢瑾,霸占着他的五指与掌心,之后便假装握着那只手睡过去了。
可他的呼吸声明显不像。
谢瑾一听就知道他还没睡,但也任他一动不动握着,没有挣脱手掌。
只是那股奇怪的感受又涌了上来,与心底的悲凉交织不清,使得谢瑾愈发难以入眠。
时间霎时变慢。
感觉过了很久,可窗外的月光都没怎么偏移。
龙榻上渐渐笼罩起一股暧昧又疏离的情愫,看似亲密无间,却与欲望和瘾都没多大关系。
他们之前从未经历过如此。
“哥。”裴珩按耐不住,不愿再装睡,侧过身低唤了谢瑾一声。
谢瑾这几日已习惯他唤自己“哥”,可这一下,心还是漏了半拍。
好在他规规矩矩平躺着,闭着双眸并未显露,又刻意带着几分倦意回应:“嗯……?”
夜色之中,裴珩炙热的气息靠近。
谢瑾以为他又要亲吻,出于习惯,也出于自己今夜想要汲取温暖的一点私心。
他迎合着稍抬下巴,靠近了裴珩。
可裴珩点到为止,几次快要触碰时就停了下来,不知是吊他的胃口,还是……
总之,这不像他。
谢瑾心绪被来回拉扯,觉得这样实在是太怪了,还有被戏耍之嫌。
他含情的眼尾浮上愠色,忍不住问:“你今日到底——”
“朕心悦于你。”
第69章 告白
说完这句, 裴珩便迫不及待深吻住了谢瑾。
爱意还未得到回应,就先覆着在了唇舌之间,再精湛熟练的技巧此刻都派不上用场, 他极尽所能地向谢瑾攫取索爱, 只剩下笨拙与鲁莽可言。
当然, 还有胸口那颗狂跳不已的心。
谢瑾脑中一片空白,后知后觉才明白“朕心悦于你”这五字意味着什么,顿时惊醒,一把推开了裴珩:“等……”
裴珩立刻听话停了下来, 但鼻尖还抵在他滚烫的面颊, 急促喘息。
“皇上是……何意?”谢瑾惊恐怔然, 心也猝然间跳得异常凶猛。
他们此刻胸膛还紧贴着,一时无法分辨在剧烈跳动起伏的, 到底是自己的心, 还是对方的心。
还好夜是黑的,藏起了他们各自的忐忑和不安。
裴珩将五指嵌进他的指缝,喉结往下滑动,掩饰心中的紧张:“正是, 你想的那个意思。朕不愿娶旁的人, 不过是因为心有所属,朕的贪念又重,不想你只是朕的皇兄——”
没等他说完, 谢瑾忽用力挣开了裴珩,仓皇地逃下龙榻, 慌不择路,连鞋都忘了要穿——
裴珩黯然一滞,又心急如焚, 立马不顾伤势从背后冲了过去,一把抱住谢瑾,紧锁眉头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吓着你了?”
他已忘了说“朕”。
谢瑾脑中混乱不堪。
他只意识到,为了一时欲念心存侥幸,果然是饮鸩止渴……
自己如今遭到了报应,注定要成为大雍的罪人。
他也一时厘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感受。
只能临阵脱逃。
谢瑾身子僵硬不敢回头,努力敛着情绪:“皇上可能误会了……城北酒楼那日,我选择了你,不过是全君臣之义,兄弟之情。”
裴珩听到这话,不可能不失落,可他深吸一口气,就替谢瑾解释起来:“生死关头,你自然要从大局全盘考虑,大是大非面前,顾不上私情。是你误会了才对,我并非因为这事感激,才对你心生爱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