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109)
这也绝非是谢瑾乐意见到的局面。
而且谢瑾向来不是体虚之人,这次却病得离奇。御医诊不出具体的诱因,但话里话外都暗中提醒过裴珩:谢瑾是心神忧郁,先有心病,身子才跟着受累。
说没有一点自责心软,都是假的。
裴珩见他毫无血色的侧脸,心绪暗涌,好不容易才克制下,将手轻搭在谢瑾的肩上,试图低声哄道:“哥,等你好起来,朕便——”
“我如今这样,只怕不容易好起来。”谢瑾言语失意,又止不住咳了两声。
“会好的,会好起来的。”裴珩一滞,立马去倒水。
谢瑾没有喝,忽抬起了那只带着沉重镣铐的手,缓缓抚摸裴珩的脸颊,哽咽动容,唇齿微微翕动:“阿珩,手,好疼……”
谢瑾极少会示弱求情,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都钻进了裴珩的心里。
裴珩只觉得自己心宛如被刀子剖开了,连心头肉都被一瓣一瓣撕碎,从而牵动着他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隐隐作痛。
哪知谢瑾下一句还说:“你的手呢,疼吗?”
裴珩当即有泪盈眶,此刻却不愿让谢瑾发觉自己的懦弱,又抱住了他:“哥,都是朕不好……”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未有一刻觉得如此无助过。
谢瑾轻抚摸着他的后脑,铁链轻声撞击,连他们自己都分辨不清那声音代表的是温柔抚慰,还是专制禁锢。
都不重要了。
“阿珩,你是皇帝,不该眼里只独有我一个人……”
裴珩不舍答应,也没有再找托辞劝说,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将人抱着,生怕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皇、皇上!”姚贵忽在殿外打断了这片刻的平静,听起来是有急事。
裴珩当即敛了情绪,肃声问:“何事惊慌?”
“宫门前闹起来了!朝中一帮大人和——”
裴珩皱眉厉声:“不是说了今日不设朝会吗,他们怎么还没离宫?”
“是那乌兰达鲁不请自来,到了宫门外,执意要进宫面圣!”
第101章 生变
事发突然, 裴珩还是先解了谢瑾身上的锁链,命宫人悉心照看他,自己则前往玄礼门一看究竟。
裴珩出现在宫门城墙上时, 见底下乌兰达鲁的数百兵士正与宫门禁卫两相对峙, 气氛紧张。旁道还站着不少临下朝回家的官员, 面红耳赤。
这是大雍宫门,乌兰不会蠢到直接兵戈相见,可定经历了一番唇枪舌战。
“参见皇上——”见到裴珩现身,朝臣与护卫无不跪下行礼。
“乌兰将军, 这是何意啊?”
乌兰达鲁闻声, 仰面看向高高在上的裴珩, 喝令全体后退,也弯腰朝他行了个礼。
宫门上已迅速夹起了一排弓箭, 瞄准北朔军, 蓄势待发。
裴珩抬手制止,先卖了他个人情:“将军可知,若你是本朝臣民,仅凭你无召领兵出现在宫闱, 禁卫就有理由将你与你的人就地诛杀, 先斩后奏。”
乌兰气定神闲,面上并无杀气,反倒恭谨谦和起来:“望皇上宽恕, 在下并非有意冲撞,只是您先前答应要将谢瑾送还大都。目下我已在建康滞留七日, 仍不曾见过谢瑾一面。故而今日是想来亲自问问皇上,先前的约定可否还作数?”
裴珩一副好整以暇,叹了口气:“不凑巧啊, 朕的皇兄这几日病了,身子不利索,不便赶路。乌兰将军若是等不及,大可先行回大都,朕会让他在建康好好养、慢慢养,直到养好了为止——”
“病了?”
乌兰达鲁挑眉质疑,拱手道:“不知谢瑾是患了什么病,若真病了,又可否容许我探望一二。不然回到大都,我也好跟吾王复命。”
裴珩瞳色幽深,阴森笑了声:“行啊,可就怕乌兰将军不熟悉建康皇宫,踏入宫门后,明枪暗箭难躲啊。”
乌兰达鲁也淡然一笑:“以我这区区五百兵马,自然是冲不破建康皇宫的铜墙铁壁,可惜了,大雍皇宫的刀箭也比不得战场上的锋利,要对付我手下将士还是欠点火候。”
裴珩从乌兰达鲁的话里嗅出了一丝异样。
一个久经沙场、老谋深算的老将,明知这是敌国地界,还贸然带兵前来找不痛快。可来之后,耗那么多时间只是与文臣们辩论,甚至见到自己后,也仍是这般不慌不忙。
不像是来讨什么说法,更像是——声东击西,拖延时间。
护卫在身边轻声征询:“皇上,可是要?”
裴珩身后汗毛微竖,皱眉示意不要轻举妄动。未弄清对方真正来意前,就怕纠缠生乱。
就在这时,后面的宫道中传来一阵阵惊呼: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你们几个快去井边取水,快、快!”
“……”
裴珩一凛,立刻回身看去,脑中不禁轰然,双手用力掐住了城墙上的砖瓦,指尖隐隐发白。
只见后宫西边的一座宫殿蹿出了滚滚黑烟,道上宫人无不提着大小水桶,仓皇赶往那处灭火。
火……又是火!
裴珩硬逼着自己冷静几分,先确认那黑烟的方向不是陵阳殿,心才稍稍落下,勉强维持住镇定,问:“是哪个宫殿走水?”
“回禀皇上,是太后娘娘的永安殿!”
裴珩皱眉忙问:“那太后如何了?!”
“太后娘娘今日用完早膳,就去御花园赏花了,万幸娘娘当时不在殿内,安然无恙!只是听到这消息后,娘娘多少受了点惊吓。”
裴珩鼻尖呼出一口气,又警惕问:“那这火是怎么起来的?可是有人蓄意纵火?”
“回皇上,起火原因尚未查明,听永安殿的宫人初步说,是因供奉佛龛的香灰不慎掉落在了经幡上,待到宫人发现时,整间殿就都烧了起来。不过皇上莫要忧心,宫人已在合力救火,潜火军也已在赶来的路上了——”
“嗯,抓紧控制火势,休要波及其他宫殿。”裴珩压低眉框叮嘱,便快步欲下城楼,又回头警觉地看了乌兰达鲁一眼。
乌兰达鲁也与他对视,依旧是谦逊得体一笑。
看样子,他并不打算趁人之危,反倒是有偃革倒戈之意,居然就勒马准备回营了。
裴珩心中更疑,可眼下的确顾不上乌兰达鲁,他得立马返回内宫确认情况。
护卫顾及他的安危,连忙上前劝阻:“皇上,不如您还是先在前殿稍事歇息,待到永安殿的火彻底扑灭后,再——”
“朕又不是没进过火场,怕什么?”裴珩此刻深思紧张,也沉不住气,厉声喝令:“少废话,牵马来!”
永安殿离陵阳殿有一段路,可往返脚程不过半刻钟。宫人当下若是为了救急灭火,定会向陵阳殿求援,且此时合宫的注意力,都必然在永安殿一座宫殿上。
要是在这个时候,逢乱出了什么意外……
裴珩不敢往下细想,今日这场火究竟是巧合,还是人为。
最好是巧合……
不,一定得是巧合!谢瑾决不能出任何事!
裴珩翻身上马,就在宫道中狂奔,一队殿前司在其后紧随。
可行到半途,便听得一声轰然之声,隐约有热浪随之涌来。
许是裴珩座下马儿感知到危险,在平坦的宫道上猝然抬蹄,一阵尖鸣,居然不肯再向前!
“皇上当心——!”
几乎是那一瞬——
除了原先着火的永安殿之外,另一处宫殿也诡异地蹿起了骇人的烈焰,浓烟霎时遮天蔽日,更胜过永安殿的火势几倍!
那是……
陵阳殿寝宫!
裴珩心神不宁,一阵气血上涌,当即就被重重摔下了马背。
第102章 生离
宫人凄厉的惊叫声都被淹没在火中, 巨焰直要焮天铄地!
灼人的火光逼得寻常人已无法靠近,火浪如恶兽凶猛,无需吹灰之力, 便能将所及之处挫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