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51)
裴珩:“朕听王观说过,不是要做婚服么,怎么不找朕量尺寸?”
谢瑾:“不需要,司衣局有皇上的尺寸。”
裴珩皱眉不悦:“朕最近忙瘦了,皇兄没瞧出来?”
谢瑾这才掀起眼皮,看了裴珩一眼,好像他两侧脸颊是略微削瘦了些。
他愣了下,而后公事公办道:“嗯,那过会让司衣局的人来,重新为皇上量体吧。”
裴珩见他是这般冷漠的反应,胸中又没由来一阵不快,命令道:“你帮朕量。”
谢瑾面色清淡地回绝:“我不会量体裁衣,量了怕也不准。过会儿还得出宫,到鲁将军府中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鲁瑶昨日回来了。”
裴珩才不管那些,绕到他的身后咬牙重复道:“朕说,你、帮、朕、量。”
谢瑾如今对裴珩的气息很敏感,哪怕是一个气音,一个语调,都能立刻心领,知道他下一步意欲何为。
他抬肘往后——
可裴珩这次有了防备,大掌先一步扣住他双手手腕,勾住双腿,趁他重心不稳之际,就借势将他整个人重重扔到了柔软的红帐龙榻上。
随后强攻而上,倾身撕咬,将猎物死死控制住,不给他一点动弹还手的机会。
两人平日势均力敌。
可谢瑾此刻已占了下风,就很难再挣扎反抗,只能嗔目看他:“裴珩!你收心收到哪去了?”
裴珩凶狠又委屈:“朕收心了啊——”
只是一见到他,就没收住。
功亏一篑。
他望着身下泛起潮红的谢瑾,气息愈急,早把什么大婚、什么收心通通抛到脑后,开始胡言乱语地哄骗:“皇兄自己费心思布置的,自己不先好好享受一番,不可惜么?”
这时外头传来了殿前司的通报:“皇上,宫外急报!”
裴珩暗骂了声,可没舍得放开谢瑾,单手轻掐着他的脖子,将他压得更严实:“说!”
“昨日吏部张出了此次秋闱的细则,今日就有人撕了,正领着众考生在考场前闹着要罢考——”
第45章 瑾哥
贡院大门被围堵得水泄不通, 一帮人对着御赐的门匾辱骂砸打,激情愤慨,誓要为今年秋闱改制讨个说法。
贡院卫兵起初只在木栅栏后控制场面, 可考生渐多, 也说不清是谁先动的手, 两方就厮打起来。
哄乱不堪之际,一青年考生还拔了贡院门前的大旗,将之折断后摇旗大喊:“诸位同学,吾等寒窗苦读十数载, 从府试、乡试、会试一路到了建康来参加殿试, 谁不是受了父母乡亲嘱托, 耗尽家中资产,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能有一朝博取功名, 用毕生所学报效国家!可如今还未开考, 朝廷就打算将我们之中近半人发派到军队中去,由那帮大字不识的军痞使唤!”
“百无一用是书生啊,早知如此,还不如早些应召征兵去, 也好过读遍了圣贤书再受他们折辱!大雍重文百年, 何曾有过这等荒唐事!朝廷急功近利,要把便宜都让武将占了,我看干脆免了朝中文试, 直接全改武科好了!”
周围其他考生听言,一时也愤懑难忍:“是啊!简直是欺人太甚!”
裴珩与谢瑾正从贡院后门绕了进来, 登上明远楼二楼,就清楚看到了这一幕。
裴珩目光锐利,皱眉问:“带头闹事的这个人, 是什么来头?”
贡院官员忙答道:“回皇上,那考生名叫赵侗,是惠州一寒门小户出身,这是他第二次来建康参加秋闱了,其他也无什么特别之处。”
“惠州?”谢瑾留了个心眼。
裴珩看他:“怎么了?”
谢瑾说:“没什么。只是想起朝中也有官员是惠州人,不过惠州文教兴盛,每年入仕新官员不少出自此地,应只是巧合。”
贡院的人又着急忙慌道:“皇上,这已闹了一个多时辰了,再这么闹下去也不是办法!您看,可否先请殿前司帮着卫兵镇压,抓几个带头挑事的人进去,看他们还敢不敢再闹。”
“不可,”谢瑾稳声阻拦道:“这帮考生敢公然在贡院闹,凭的是那句‘法不责众’。他们眼下怒气未平,容易冲动行事,再用武力强行镇压,只怕今年秋闱真办不成了。”
“那、那……这如何是好!”
裴珩见多了各种乱子,此时有谢瑾在身旁,他反倒是不急了,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皇兄,这是你主张要推行的改制,可有主意了?”
谢瑾无奈一笑:“事发突然,也的确超乎了我的预料,所以暂时也没什么好主意。不过无论何时何地,真心以待,都不失为上上策。”
真心以待……
裴珩失神一愣,见此刻谢瑾打算走到楼外的眺台,他忽一急,就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出去做什么?”
底下正闹着乱子,那帮考生都急了眼。
他若站到贡院的明远楼上,代表朝廷出面,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谢瑾垂眸望见他抓着自己的手,也稍愣了下,而后淡淡一笑:“皇上莫怕,我只是去说几句话而已。”
“朕没……行吧。”裴珩也解释不好,面色不虞松开了手。
谢瑾便独身走到了二楼眺台的中间,凭栏立定后,面朝所有考生,先抱拳行了个礼,而后高声正色说:“在下谢瑾,奉皇上之命,特来向各位解答今年秋闱改制之举。”
“谢瑾……哪个谢瑾?”
“这世间还有哪个谢瑾,自然是大殿下谢瑾啊!”
“是他啊……”
谢瑾在世人心中尚有信服力,于是考生纷纷先停了下来,抬头仰面去听他说话。
随即有人质疑:“昨日吏部不都说明白了,还有什么可解释的?无非就是想让进士随军入伍,让武将骑在我们头上。这不公平,朝廷若是不取消这一条,我们便决意罢考!”
“对、对……罢考!”
谢瑾音色清淡柔和,却直入人心:“恳请诸位学士随军入伍,并非是持剑上阵杀敌,而是尽文官之职献言献策,为将军分忧出力。方才,在下听人说考科举、搏功名,是为了报效国家。如今大雍外患未平,中原未定,前线正是出力报国的第一阵营,诸位学士志向远大,又何须只蹈先人旧辙。新帝年轻,肯顶着压力改制为你们开辟新路,何不试着谋一番新前程!”
底下的骚动声渐渐小了,有人还低声就着他的话议论起来。
又有人支吾胆怯地问:“可我们是读书人,毕竟不会那些刀剑功夫,比不上那些将士勇猛,倘若……把命丢在了前线,那又算谁的?”
此话一出,边上就有人“嘁”他,嫌他丢读书人的脸面。
谢瑾从容一笑,道:“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我也怕死,哪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未必能做到次次视死如归。”
众人听他这般坦诚放低身段,不由愕然。
谢瑾铿锵而温和地继续说道:“不过各位可以想想,文官轻易不会上阵杀敌,若是连你们都在随军途中出了意外,只怕已是到了全军覆灭的绝境。敢问真到那时,大雍朝进入了生死存亡的危难之际,建康城又能撑到几时?朝廷能撑到几时?你们家中的父母妻儿,又能撑到几时?”
“这……”
一时间无人能答,可答案皆已在他们心中。
裴珩在屋内望着谢瑾的背影,也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忽有一人跳了出来唱反调:“本以为你是个兰芝玉树的真君子,如今看来,不过是条老皇帝在宫里养大的狗,满口妖言蛊惑,只会帮着朝廷说话——!”
话音未落,又有什么东西朝楼上的谢瑾砸扔了过来。
谢瑾拧眉,还未看清楚那是什么。
一道明黄的身影就大步闪到了他的身前,替他挡了下来。
谢瑾掀起睫羽,不觉怔然地望着咫尺之遥的裴珩。
刹那楼间的风倏忽而止,他似乎听见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