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101)
风过,袁太后嵌满珠翠的裙摆岿然:“郭大人也说,谢瑾从前深得百姓爱戴,那你可知这是为何?”
郭铮一怔,答道:“谢瑾是有君子涵养,德行出众,也为百姓为朝廷做了不少事……”
她惋惜叹道:“前朝之事,哀家本不该过问。可谢瑾毕竟是从小养在先帝与哀家身边的,是什么品性,哀家心里清楚。你们担心皇帝会因情掩讳、包庇纵容,哀家也不信谢瑾会因一个未有定论的身份,就轻易移志改性,总得给他次机会,何须自乱阵脚,咄咄逼人呢——”
“太后娘娘——!”
袁太后扶额沉声:“好了,今日你们都先回去吧,哀家已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自会去劝说皇帝,设法稳住当前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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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狱。
耿磐面有难色:“皇上、殿下,这些疑犯皆是当晚进出过谢宅与祠庙的,可经审问核查,无人符合作案的条件。”
裴珩冷冷挑眉:“一个都没有?”
“是……那凶手不单是谨慎,更为狡诈,他在行凶过程中留下了许多看似可疑的突破口,可查到后来都是幌子,浪费了不少时间人力。”
裴珩继续翻看口供,默然不言。
一官员瞟了眼座上的谢瑾,面色略有不豫,愤然上前道:“皇上,臣这边查到了新的线索,只是不知当不当讲。”
裴珩烦躁地合上案卷:“什么时候了,有屁都快放。”
“皇上,我们的人从谢宅后院的树底下,挖出了问灵凝魂之物,而谢夫人的两名贴身婢女也都提及,谢夫人死前的几日,听她亲口说曾梦见过谢英武侯——”
这便与民间那些流言对上了:谢茹是受她父亲魂魄感召,有心悔过认罪,才前往祠庙上吊自尽的。
裴珩冷冷掀起眼皮,周遭气压骤然低了下来。
耿磐心中暗骂糟了,忙跪下转圜:“皇上,臣等身为刑部官员,自然是不信这等怪力乱神之说,定会再去查实——”
龙颜已勃然大怒。
裴珩拿起几本案卷,劈头盖脸朝那官员身上扔了过去:“你们到底是查不出罪证,还是刑部上上下下也听进了那些流言,心里有了成见,便怀着鬼胎,畏手畏脚,不肯尽心查案?!”
狱中除了谢瑾,乌泱泱统统跪了下来:“皇上息怒——”
耿磐也伏地求情:“皇上恕罪!都是臣统下无方,对底下官员疏于管教!”
谢瑾没说话,心中黯然。
朝野内外对自己北朔王室的身世诸多议论,刑部身在其中,底下有数百名官员,又怎能尽数避免对自己产生偏见和猜忌?
从而使得他们将情绪投射到办案的过程中,人心不齐,一来二去,难免耽误进度和成效。
可谢瑾觉得,这也怨不了他们。
杀敌诛心,先乱其阵脚,是战场上惯用的伎俩了。
也因那些流言并非都是空穴来风,幕后之人添油加柴,将他的身世之说无限放大,迫使他与裴珩的处境不得不被动。
他拍了拍裴珩的胳膊,摇了下头。
裴珩看了谢瑾一眼,这才忍住气,随口道:“这案子等不了,实在不行,先找两个替罪的死囚结案!”
耿磐微愣茫然,看了眼一旁的谢瑾求解。
谢瑾眼尾微垂,带着半分训诫的口吻:“君无戏言,别说丧气话。”
裴珩沉了口气,也没反驳。
谢瑾又岔开了话,问道:“对了,听说秦焦也暂押狱中,可否带他上来一见?”
不多时,狱卒便押着穿着囚服的秦焦带到了裴珩和谢瑾面前。
自耿磐上任后,刑部办案不主刑罚,秦焦按说连嫌犯都算不上,身上不应有伤。可他看起来虚弱无力,眼神涣散,唇角也干得起皮。
谢瑾问:“他这是怎么了?”
裴珩对他对了眼,轻嗤道:“两日米水未进而已,死不了。”
狱卒一把拽起秦焦脏乱的头发,逼着他抬头朝圣。
裴珩俯视而下,声线冷仄:“向谢茹行凶的几人皆已伏诛,他们指认幕后主使是你,秦焦,你可认?”
地上的秦焦听言微震,勉强提了点精神:“怎么可能……?”
裴珩仔细留意着秦焦脸上神情,傲慢道:“怎么不可能,杀人灭口,总得留下痕迹。你若不信,大可把人喊上来对峙一二,朕不过念着君臣之谊,想听你先交代交代。”
裴珩的眼神就像把利刃,在他脸上一遍遍地刮过,话里也让人轻易猜不出真假。
秦焦喉间发干。
裴珩:“你是个聪明人,先前贡院闹事你找了只替罪羊顶上,朕睁只眼闭只眼没同你计较,可这次,你动的是朕心尖上的人,让朕怎么好放过你?”
秦焦有意克制着什么,余光又去看一旁座上的谢瑾。
谢瑾没有拿那样的目光审视自己,甚至都不曾落在自己身上。
秦焦心中一空,很快目露尖锐意识过来,阴测测地笑道:“看来皇上真是病急乱投医了,想诈我!”
裴珩皱眉。
秦焦恢复了清冷孤傲之色:“皇上没有实据,仅凭揣度,便直接押臣无辜入狱,如今还想以讹诈招数迫使臣认罪,此事若要传出去,也不知世人是会怪皇上急功近利、昏聩无能,还是说,他们会将教唆皇上的罪名也归于谢瑾殿下身上,让他罪加一等?”
“你!”
秦焦也不顾避讳:“臣毕竟领着皇家俸禄过活,也劝谏皇上一句,就算查明谢夫人是他杀,又能如何?难道就能洗刷干净他们心中对谢瑾的猜忌吗?事到如今,皇上不妨听朝臣所言,依从民意,快刀斩乱麻舍了您心尖上的人!”
裴珩压着怒火,忽而拔出侍卫身上的剑,架在了秦焦脖子上:“朕要杀你,又何须给你扣个罪名?”
“阿珩——”
谢瑾拦下了剑,说:“我还想问他几句话。”
裴珩不甘放下剑。
谢瑾又说:“你先去外面等我。”
裴珩拧眉不大乐意。
谢瑾笑了下:“你们又争执起来,我还如何审问?放心,有侍卫在。”
“那尽快。”裴珩握了下谢瑾的手,才舍得放开。
“嗯。”谢瑾的拇指也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手背,以作安抚回应。
这小动作旁人看不见,可尽数落在秦焦的眼里,他呼吸不由一紧,又低下了头。
谢瑾蹲下身来,白袍随意地落在草垛中。他平视着秦焦,平心静气地问:“我母亲的死,可与你有关?”
秦焦抿唇不语,咫尺之遥,只盯着他那只被裴珩摸过的手。
“你那日在苟县与她遇见,只是巧合?”
秦焦还是没反应。
谢瑾不恼,轻笑了下:“那不说我母亲了,说说令堂吧?”
秦焦一愣,便听得谢瑾又问:“如今你母亲身在何处?在建康,还是在惠州老家?还是说,已被人接到了大都?这件事若要去查实,应也不难吧。”
秦焦骤然心慌,可他面对谢瑾的威胁,却连一个狠字也说不出。
谢瑾继续说:“你母亲是个忠义之士,肯掏出钱财资助民兵抗朔。要是她真有一日搬迁到了大都,与一群北朔人生活在一处,也不知能否过得习惯。”
秦焦终于冷淡地开了口:“殿下操心了,我母亲与我都是贱命,到哪都一样,没什么习不习惯的。”
谢瑾目色微深,“当日读你的科考文章时,就知你有才,不必妄自菲薄。撇开这桩案子不谈,若是你没有与北朔勾结,自然最好;若有,我亦可向皇上给你求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秦焦鼻尖轻嗤,压低眉框,面上生出几分鄙夷:“殿下现今自身难保,又如何给我选择的机会?是拿皇上对您的恩宠换吗,若是如此,我宁可不要。”
谢瑾的试探到此,也知道多说无益了。
反正该知道的,他也知道的差不多了,裴珩的直觉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