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王爷(22)
他话音刚落,就见苻煌进来了。
他还是那身参加宫宴的衣服,神色很是难看。
秦内监他们都退了下去,苻煌立在榻前盯着他看,道:“你放心,你所受之苦,他们只会比你更多。”
苻晔道:“他们是谁?”
苻煌说:“有些仁慈是要不得的。譬如我当时如果斩草除根,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苻晔知道他是不会把这件事到丽太妃一个人为止的。
阴云再次笼罩在京城的上空,只怕整个朝野都要惴惴不安地过完这个年。
苻煌在他身旁坐下,道:“其实你不必冲出来。如果一个深宫妇人也能刺杀我,我早死了千百回了。”
苻晔道:“皇兄也知道很多人想杀你。她们儿子都死在清泰宫,你还在清泰宫夜宴,存心折磨她们。”
“她们并不无辜。”
“她们或许并不无辜,但这样不是将皇兄自己也置于险地么?”
苻煌冷笑:“生死在天。”
“那我不白受这些罪?”苻晔说着就要起身,似乎愤恨交加,只是身体一动,牵动伤口,他登时又倒了下去。
苻煌按住他,回头道:“太医。”
太医上前来,掀开他内衫,只见鲜血又染红一片,苻煌只觉得那血液刺眼,叫他心头突突直跳,他平生杀人无数,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突觉得头痛难忍,便起身离开,到了殿外,但见寒风呼啸,他却觉得浑身战栗。
内官端了血水出去。秦内监亲自服侍苻晔。
晔者,主光明灿烂之意。苻晔他们这一代皇子,名字里大都有类似寓意,但秦内监觉得,只有苻晔,外表内里都对得起这个名字。
苻晔说:“这里有双福他们伺候就行了。”
秦内监说:“殿下为救陛下受了伤,老奴是替陛下照顾殿下。”
外头北风呼啸,秦内监屏退众人,跪坐说:“殿下这些年不在宫中,有关陛下的很多事,应该都不甚清楚吧?”
苻晔趴在榻上看他。
秦内监又往他靠了靠,借着颤动的烛光细看苻晔形貌,然后缓声道:“陛下原来在诸皇子之中排名第二,他上面还有个大皇子,但大皇子早早就夭折了,陛下便成了诸皇子中最年长的一个。他少年有慧名,又有章后抚育,加上当初有留京守城之功,因此一直都是太子的最佳人选。那时候陛下随先帝武宗到处征战,小小年纪便战功赫赫,在军中显赫一时。因为武宗好战,群臣为社稷顾,奏请先帝立陛下做太子。”
秦内监讲到这里,眼睛里烛光闪耀,“那真是陛下这一生最荣耀的时光,那时候的陛下文武皆备,诸皇子无人能及,臣民敬仰,都盼望他将来成为我朝明宗皇帝一样的圣明君主。”
随即秦内监眼中的光辉就黯淡了下去:“但这一切,在陛下十六岁那年倾然崩塌了。
那一年,宫里突然出现一首歌谣。【当年东宫燕,今春筑新巢。旧宫草未深,已闻雏鸟叫】。
这是一条关于陛下身世的歌谣,歌谣直指向明懿太子的遗孀,后获封楚国夫人的臧氏,说陛下就是臧氏所生。因为是逆伦丑事,所出无名,所以先帝将他交给了昭阳夫人抚育。”
秦内监低下头来:“血统清正,乃皇子立身之本,此等传闻,实在骇人听闻,先帝震怒,杀了许多宫嫔,但此事却愈传愈烈,等到牵扯到陛下生辰,便成了滔天大祸。”
苻玉抓紧了被角。
“天运一年六月,明懿太子薨,先帝继位,”秦内监的语气变得幽微,“而陛下是天运二年花朝节生。”
花朝节,是二月十二。
苻晔只是稍微一算,便觉得毛骨悚然。
“此事真假无从驳辩,先帝废了陛下太子之位,命他远离京城,领兵出征。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先帝此举,是为了让陛下远离谣言旋涡,以军功立身。但所有人也都知道,陛下至此,已无登基之望了。
即便如此,陛下自年幼便在军中长大,是我大周军功最为显赫的皇子,身世传闻虽然断了他登基之望,但陛下性情坚毅果决,并未因此消沉,他在军中多年,熟知北部几州饱受胡人之苦,平生夙愿,便是做一个守边的王臣,将割给胡人的三州七郡收复回来。”
!!!好样的!
“当时陛下随军到处征战,再未回过京城,天运十八年,陛下随军征战到陬州,突然中毒,军医诊断说是癫蛊剧毒……陛下至此,坠入无尽深渊!每每发病都会头呲欲裂,失去神志,尤其是最开始,日夜发作,几乎形销骨立,不成人形,醒来看到内侍惨死,陛下几乎自残!就在此时,陛下于大帐之内收到一封密信!”
听到此等细节,苻玉起身。
“那密信真是诛心之举,直言陛下乃明懿太子遗腹子。先帝先杀明懿太子,后强辱楚国夫人,把她囚禁在崇华寺中。陛下敬重的父亲,乃是杀父辱母的仇人!如今身世已明,先帝决意杀之,陛下所中之毒,也是先帝授令,这毒并非一蹴而就,执行之人,乃陛下最为依仗的亲卫将领,他一直叫舅舅的羊茂之,只因知他必死,羊家用他性命来投诚。如今有人进谗言给陛下,说天下已定,陛下再无用处,朝廷也不需要一个会发疯的前太子。”
苻玉嘴唇都咬的发白。
“陛下收到这封信以后,反倒清明了很多,他着人细查,发现他帐中之人并非他发疯所杀,这一切,从他身世之迷传出开始,便有幕后主使,甚至不止一个。先帝忌惮他是真,有人要趁乱陷害利用他,也是真的。
天运二十年,陛下与胡人在朢州结盟,胡人北撤,至此,我朝恢复到明宗时期的疆土,天下大定,先帝召令陛下回京,于清泰宫举行家宴,命诸皇子为陛下斟酒。
癫蛊之毒,喝酒的时候更容易发作。陛下敬辞不受,当时诸皇子中,三皇子与陛下最为亲厚,亲自跪地为陛下奉酒……”
秦内监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剩下的故事,苻晔已经知晓。
清泰殿血流成河,先帝坠亡,五个在场的皇子,死了四个,满殿的黑甲护卫,更是无一人存活。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此后在封地的几位王爷起兵,陛下将所有皇子全部诛杀。
至此,一个众叛亲离,血腥独断的帝王诞生了。
秦内监顿了一下,最后轻声道:“陛下刚登基的那一年春天,曾骑马到崇华寺门前,坐了一夜,又回去了。他说他知道崇华寺的那位夫人,不会想要见他。”
秦内监说完伏地哽咽:“因为陛下在回京之前调查发现,那封诛心的密信,就是崇华寺的那位夫人写的。她当年和明懿太子生有一子,先帝以其子性命逼迫她,却在事后杀了她的儿子。她要以孽种弑父,为自己的亡夫爱子复仇。”
苻晔按住秦内监手背,良久不能言语,心想,还好,尚有这位老仆在他身边。
这一夜再没有困意,久久没有睡去,脑海里想的倒不是宫廷倾轧,也不是清泰殿血海,而是永昌山下坐了一夜的苻煌。
第16章 惊喜加更
苻晔伤并不重,但被碎片划伤多处,衣服都不能穿,他在偏殿静养,苻煌开始频繁来看他。
主院和跨院之间的垂花小门再也没有关上过。
苻晔这人虽然流落异邦多年,但皮肤异常娇嫩,人也娇的不行,每次上药就哀嚎个不停,苻煌有时候隔着宫殿都能听到。
他十二岁留京守城就开始提剑上阵,大大小小的伤不知道受了多少,身上伤疤无数,有一年在军营里没有麻沸散,他伤口深可见骨,医治时也从不发一声,只觉得身为皇子当以身作则,为将士表率,大概也只有在头疾欲裂失去神志的时候才会表露出来,他以此为耻,因此心中愈发阴郁痛恨。
但此刻却不觉得苻晔矫情做作。
大概这人生的实在太过于孱弱,如今这般也是为他。
他这人向来不喜欠人恩情,只听这哀嚎之声,似乎这皮肤之痛也转移到他身上,几不能忍。
偏偏秦内监又总向他描述苻晔如何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