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的小太监(5)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比起在大殿时的正式,此时穿的更像常服,但依旧是黑红之色,衣摆处以金线绣以五爪龙纹,无一处不在凸显着身份的贵重。
他看起来神色比在乾明殿内好了许多,面色没有那么难看,只是眉头依旧微蹙,左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抵着太阳穴。
“谋逆乃是极刑之罪,罪无可恕,但此事光是主要牵涉之人已经成百,更遑论再加上其余,若全部株连,人数不下上千,不知陛下之意是……”
大臣说完后就沉默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面前人的定夺。
可他并没有出声,只是依旧批着面前的奏折。
鲜红的朱砂落于纸上,让人无端联想起暗红的血。
皇帝没有出声,大臣自然不敢说话,一时间书房内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然而就在这时,千尧却突然听见了几声极快的振翅声。
千尧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竟然挂着一只纯金的鸟笼。
一只小鸟正在里面扑腾,只是脚上挂着一只小巧的锁链,无论怎么也飞不出去。
千尧本以为这里是皇宫,养的定然是什么名贵的鸟,然而细看过去才发现并不是,里面关着的竟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
麻雀?居然有人养麻雀?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听“啪”得一声。
周围太过安静,因此即使声音并不大,但还是足够屋内的所有人听清。
千尧回过神,然后就见面前的男人不知何时将手中的朱笔放回了笔架。
然而手却没有收回去,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白玉的笔身,像是正在思考着什么问题。
跪在地上的大臣似有所感,略带悲悯地喊了句,“陛下……”
下一秒,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有了声音。
“杀。”
虽然早已经见识过了面前人的暴戾,但千尧还是再次被他的残忍震撼到了。
毕竟谁都明白,这轻飘飘的一个字下蕴涵着多少生命。
千尧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茶盏与杯身随着他的动作轻碰,发出了一声极细碎的响,紧接着一滴茶水从里面落了出去,在茶船上氤氲出一小片浅淡的痕迹。
千尧几乎是在下一秒便立刻重新端稳了茶船,但还是引起了面前人的注意。
一道目光转了过来。
明明没有学过任何这里的规矩,但千尧竟近乎本能一般立刻跪了下来。
然而跪下之后才发现这一步做得有多错。
因为他的动作,茶水洒得更多。
原本一小片的痕迹不断扩大,哪怕千尧拼命控制,但手还是抖得更狠了。
“扑通。”
“扑通。”
外面的宫女太监不知为何比赛一般也跟着跪了一地。
不远处的麻雀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了所有的动作待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整个书房彻底安静了下来。
完了。
千尧看着自己控制不住一直抖的胳膊,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当然也怪不得他的胳膊,因为他很快发现并不止胳膊,自己全身上下都在抖。
手中的茶已经洒得不成样子。
千尧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生怕下一秒就听见一句“杀”出现在耳朵里。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他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发生,一只素白的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然后端起了面前的茶。
这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却不文气,大概是常年习武的缘故,手上落了很多陈年的旧疤,然而却并不破坏美感,反而更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这是……
千尧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然后就见面前的男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眸子向下,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
“凉了。”
千尧这次反应得快了一点,连忙道:“我……不,奴才再去给您换一杯。”
说着便想起身,但站起身后发现周围其他人都没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犹豫了一下又重新跪下。
然而刚跪下就听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好。”
紧接着,凉透了的茶又被放了回来。
杯身落在茶船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千尧端着茶船的手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但还是努力克制着起身换了茶。
等他换了新茶回来,刚才书房里的大臣已经退下。
只剩下龙椅前的那人在批奏折。
千尧连忙走过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犹豫片刻还是跪下,然后双手举高奉着茶。
然而这次面前的人却没有再喝,也没有理他,像是没有看见他,又像是故意折磨他。
很快,茶又凉了。
胳膊举到酸麻,可是千尧却不敢放下,只能咬牙硬撑。
一直撑到最后实在撑不下去快哭了的时候,面前的男人才终于有了动作。
一边放下手中的朱笔,一边端起茶船上的茶。
然后看了过来。
被打量的感觉并不好,更何况打量他的还是刚一穿过来就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暴君。
虽然千尧一直低着头,但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有实质地一寸寸略过他的肌肤,像是毒蛇吐着信子,在挑选最适合攻击的时机。
千尧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看着自己,只是更加低下了头去。
颈侧被划破的肌肤还来得及包扎,好不容易刚刚结痂,然而此时却又随着他的动作又渗出了丝丝缕缕的血,蜿蜒向下,没进了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青绿色太监服里。
岐岸的目光随着那道血痕不断向下。
他放下手中已经凉透了的茶盏,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
一个太监而已。
皇宫里的太监如同地面终日蝇营狗苟的蚂蚁,多到数不尽,因此除了贴身的几个太监外,岐岸根本不会记得其他太监的脸。
因为这宫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奴颜媚骨,卑躬屈膝,低眉顺眼,明明都是不同的人,却像是拥有同一张脸。
可是今日,他却在一个太监的身上感受到了不同。
彼时寒刃司刚血洗过乾明殿,按理说不该有活口,可是他一抬头就看见了这个小太监。
小太监看起来十几岁的模样,白嫩瘦弱,干净漂亮,和周围的血腥格格不入,眼中满是惊慌,像一只兔子误入了猎场,看起来还没弄清楚周围的状况。
很可爱,但注定不能留下。
虽然他那个废物弟弟谋反之事迟早天下皆知,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他希望这世上还留有亲眼见证过今日之事的证据。
毕竟皇家……最重颜面。
于是他抽出面前的剑,提剑向他走去。
虽然说出来定然无人相信,但岐岸不喜欢杀人,他只是享受濒死之人的恐惧。
看着那些人跪地求饶,抖似筛糠,涕泗横流,求起饶来一个比一个拼命,一个比一个真心,可是只要听到他们的心声,就会发现都是假象。
嘴上求得有多可怜,心中骂得便有多疯狂。
如此心口不一,如此腌臜恶心。
是的,他会读心。
这是他自出生起就拥有的能力,只是他并不喜欢用。
因为听到的大多是肮脏污秽,而且每次用完后头都会疼,那不是一般的疼痛,而是如有千万根银针同时刺入脑中。
但今日他又用了。
他的弟弟私下联络大臣,与他母妃里应外合,将侍卫混于宫人内带入朝宴,想要取他性命。
那么点人,根本不足为惧,他甚至连禁军都没动便一网打尽。
岐岸有些不明白,用剑挑起他的下巴,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曾经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他皇兄的孩童已经长成了俊秀的青年。
眼中再也没了崇拜和尊敬,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愤怒和恨意。
“为什么?你目无君父,设计夺位,逼父皇退位,害得他郁郁而终,你还是乱臣贼子,暴虐无度,残害手足,如果我不反,下一个就是我,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岐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面前满目恨意的青年人。
许久,才问了一句,“你觉得朕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