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人人诛之(132)
什么叫做将就躺一躺,春霖岭说话都这么随意吗?
不过话倒是听明白了,裴星悦问:“为什么宣宸要进入假死状态?”
“因为苗疆蛊虫此刻都在躁动期,这个人体内的东西,会将蛊虫都吸引过来。”突然,一个带着奇怪口音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身材高大,五官深刻,不似中原人,衣裳也穿得稀奇古怪,头上辫子很多,头饰多用骨头打磨,连同碎发一起全部垂在肩头。
全身以黑色斗篷遮掩,唯有一截脖子露在外头,可忽然有一道黑影爬过,像蚯蚓,像壁虎,也像蛇,太快了,连裴星悦都觉得自己眼花。
“你就是蛊师?”这时,宣宸问道。
“他叫多依,苗疆南阿部族的少族长,也是年轻一辈最优秀的蛊师。”宣渺介绍道。
宣宸没去管那什么封棺,而是颇有兴致地看着他,问:“你特地在等我?”
那男人很诚实,“是的。”
如此干脆,倒是让宣宸有些意外,他侧了侧眸,心说可能是中原与苗疆语言有异,于是他又详细地问了一句,“你从苗疆离开,到达中原,目标明确地来到春霖岭,就是为了我体内的东西?”
多依还是点头,“是的。”
这回不需要宣宸问了,裴星悦都觉得不对劲,“为什么?”
多依皱了皱眉,他的中原话并不太好,有些蹩脚,一般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但眼前的两个人,特别是那缠满死气的那个人,戒备心很重,他需要解释清楚。
他说:“苗疆已经百年没出现金蚕蛊了。”
“所以?”
“我来寻找让地龙蛊蜕变的蛊虫,那人说这里有。”多依看宣宸的目光微微发亮,带着炙热和虔诚,犹如珍宝一般,“果然在你身上,我能感觉得到。”
这毫无掩饰的渴望让裴星悦很不舒服,直接站在宣宸面前,质问:“是谁告诉你?他是什么人?”
知道蛛王傀的,除了他俩就是宣宸心腹,再不济还有一个京城里的不悟,此外,就只剩下古月妖道了!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裴星悦掌心微凝,具化象隐隐成势,他不介意杀了此人,拷问春霖岭!
大宗师的气势微微倾泻出来,足以让在场的人感到难受,这是动手的前兆。
春霖岭的神医或许医术高明,但是武功不见得多高强,不过干大夫这一行的,常见的都是武林高手,而且命悬一线,医患关系紧张,这种一言不合准备动手的事情见的可太多了。
宣渺顶着压力赶紧递来了一封信,“你怀疑多依,我们也一样,小裴,你看看这个就明白了。”
信封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乖徒亲启。
字迹龙飞凤舞,跟主人一样飘忽不定,裴星悦却觉得非常熟悉,一瞧见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多久没见到那老头了,三年前他下山之后,就再也没收到天都真人的消息。
大宗师的压迫感顿时消失,他接过信,嘟囔道:“师尊怎么还是这样故弄玄虚,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宣宸从裴星悦身后走出来,瞥了一眼信封说:“所以指引你的人就是天都真人?”
“他很厉害,连我们大祭司都非常尊敬他,视为最尊贵的客人,也是给苗疆带来希望的人,父亲让我务必听从他的建议,来中原寻找……你。”这个你指的不是宣宸,而是裴星悦。
裴星悦莫名抬头,怎么又变成他了。
“那位客人说,只要找到身上带着火的力量的年轻人,就能找到我想要的了。”说到这里,多依面露微笑和欣喜,目光移到一旁的宣宸,“他说的很对。”
“天都真人是你的师父,又是玄凌山的掌教,我们没理由不相信,所以,小裴,宣宸,你们怎么说?”宣渺指了指那口封棺。
躺还是不躺?
天都真人的信不长,裴星悦很快看完了,然后递给了身边的宣宸,斟酌着劝道:“我们要不要试试?”
“真人还在苗疆吧?”宣宸问。
多依点头,“我离开中原的时候,他还在。”
宣宸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再看这份信,只觉得玄凌山不论是开国,还是三百年后的今天,依旧不枉护国宗门的名号。
在所谓正道盟为了私利抢夺九州鼎,找寻虚无缥缈的武功秘籍的时候,八年前这位老人已经算到天下的劫难,也在为力挽狂澜做准备,而苗疆金蚕蛊正是他找寻的转机。
这份信与其是写给裴星悦的,不如说是写给他的。但凡他还想活着,为了身边这个傻小子,他也得答应。
宣宸侧眸看向那口封棺,感慨道:“真丑。”
宣渺嘴角一抽,“你也知道春霖岭都是大夫,不是工匠,能弄成这样,已经是咱们师兄弟不眠不休的结果了。”
宣宸拍了拍裴星悦的肩膀,将脑袋靠了上去,轻声道:“弄好看点,舒服点。”
“好。”
*
大宗师武功练的那么高有什么用,裴星悦挽起袖子对着这半成品的棺材开始吭哧吭哧地打磨。
外面做得光滑没有毛刺不说,里面得打造地符合人体平躺,不能大了,不能小了,黑沉木又冷又硬,得垫上厚厚的皮毛丝绒才软和。
宣宸怕冷,裴星悦将内力打入黑沉木,以供源源不断地释放热量,不过一天的时间,连浮云吉祥的雕刻都有了。
春霖岭的大夫在一旁看得咋舌,宣渺抽着嘴角,心说这是要干嘛,躺几天整得要躺一辈子似的。
终于,昭王满意了,愿意屈尊降贵地躺进去。
“放心吧,宣宸,等你醒来,那该死的蛛王傀一定不存在了,以后咱们以后长命百岁,白头偕老。”裴星悦站在封棺外,手握着宣宸的手,眼睛湿红,要哭不哭。
宣宸平躺在里面,幽幽道:“若是醒不来,我怕是会怨气冲天,化为厉鬼。”
“那你先来找我好不好?”
宣宸唇边漾出一抹笑意,温柔道:“你逃不掉的。”
……
宣渺搓了搓自己汗毛林立的手臂,受不了道:“赶紧的,躺好的躺好,走开的走开,我们要封穴了!”
裴星悦被一把拉开,宣渺同几位师兄手握金针,刷啦一下,手法全开,刹那间将宣宸全身上下的穴道扎满了。
裴星悦清晰地感觉到宣宸的心脉逐渐停止搏动,陷入了沉寂之中,只见昭王躺在黑沉木棺中,双手交叠,双目紧闭,安详地好像……死了。
那一瞬间,裴星悦全身的力气好似跟着被抽离,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未来的人生仿佛充满了灰暗。
他的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跟着躺进去。
在知道宣宸时日无多的时候,他有时候做梦都想到过这个场景,然后被瞬间吓醒了,平时他不敢跟宣宸多谈这些,就是在害怕,可现在似乎成真了。
“小裴。”
“小裴!”
宣渺重重地拍了他一下肩膀,感受到掌下人轻微一震,不由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只见裴星悦的目光中充满了生离死别的悲哀,浓烈地似乎要化开来,颓然之气弥漫全身,好似没有阳光和雨露即将枯死之木,这个状态顿时将宣渺震撼住了。
“我害怕。”怕他再也醒不过来,怕自己以后孤单一个人。
“他没死,只是呈现假死状态,只要我把金针收回来,他就能立刻醒过来。”宣渺一字一句地说,生怕自己没表达清楚,让面前的人有一丝半点的误解。
她一直以为,宣宸和裴星悦之间,论感情,经历过生死折磨的宣宸总是更浓烈一点,昭王偏执,抓到手里必然绝不放手,威逼利诱,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裴星悦若不想鱼死网破只能依从。
毕竟,朝气蓬勃、自由不羁的裴少侠怎么看都不像是愿意接近阴暗,跟着沉沦之人。
直到方才,宣渺从裴星悦眼里看到了什么叫做生死相随,才知道这两人早已经不分彼此,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