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68)
闵珂从刚才就裸着上身,如今外边还下着雪,再感官失调,不畏寒冷,这也有点过分了。
“先处理你的伤吧。”闵珂打开放在桌上的医药箱。
黎因没答话,而是起身来到闵珂身后,伸手按住闵珂后颈。
闵珂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整个背肌都抽搐一瞬,僵住了。
黎因感受指腹下冰凉的肌肤,连一丝热乎气都没有。
下一秒,他利落地解开了闵珂颈上的项链环扣。
就像卸下一件华美的珠宝衣裳,宝石和银饰倾斜如水流下,从他身上滑落,坠在色调暗沉的地毡上,沉闷地响。
“穿上衣服。”黎因言简意赅,把卫衣搭在闵珂赤裸的背脊上。
说完,黎因从闵珂手中接过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支药膏,打量道:“这个能治外伤吗?”
闵珂刚穿好卫衣,头发被领口弄得乱糟糟的:“可以。”
黎因伸手按住闵珂肩膀,他力气不大,却把闵珂逼得步步后退,直到一个踉跄,闵珂摔坐在床上。
黎因将药膏盖子打开:“打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躲?”
闵珂仰头望他,半边脸带着指印:“没反应过来。”
那时候黎因陷在人群里,像燃起的烈焰,拳头高举,是他从未见过的愤怒模样。
黎因感觉闵珂的脸好像更红了些,眼神也变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
黎因顿了数秒,用手背碰了碰他额头:“发烧了吗?”
闵珂没说话。
黎因又摸了摸自己额头,确定温度没有异样后:“一会用水银温度计测一下,别着凉了。”
他把药细细涂在闵珂肿起的脸颊,又说:“你不该拦我。”
闵珂弯了弯眼,长睫在眼尾牵拉出柔软的线:“不拦着你,你要做什么?”
“帮你打回去。”黎因再次发出冲动宣言。
闵珂叹了口气:“那事情就闹大了,巴图长老在村里很有威望,说不准我们会被连夜赶出村子。”
黎因皱眉:“是他们先动的手。”。
闵珂:“刚才人太多了,我保护不了你。”
黎因:“我是个男人,不需要你来保护。”
何况刚才那样的情况,闵珂不希望旁人插手,显然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他要是不出头,闵珂岂不是要被那群人生吞活剥。
闵珂垂眸,“长老年纪大了,没什么力气,其实不痛……”
“不痛?”黎因语气有点危险地反问。
闵珂怔了怔,看向黎因:“真的。”
比起这些年所经历的,好似那一巴掌,真无关紧要。
黎因抓着卫衣的领口,往下扯开,看到那被石子砸出来的血口:“这也不痛?”
闵珂再度垂眼,喉结微动:“我习惯了。”
习惯受伤,习惯流血,也习惯承受疼痛。
被砸时闵珂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惊讶。
“我不习惯。”黎因眼神里翻涌着情绪,似风雪压在高山之上,“你也不应该习惯。”
转移话题般,闵珂接过他手里的药膏:“我帮你上药吧。”
二人位置调换,黎因看着认真帮他处理伤口的闵珂,忽然觉得这冬夜中寂静的屋子,就好似能逃离外界一切风雨的树洞。
而他和闵珂,不过是避雪躲敌的动物,互相依偎,舔舐伤口。
闵珂帮黎因消毒,上药,纱布重新贴好。染血的纱布丢进垃圾桶,他忧心忡忡地叮嘱道:“之后尽量不要碰水,再裂开可能会留疤。”
合上医药箱,闵珂说:“你在这休息一下,我……”
“我饿了。”黎因感觉到闵珂打算离开,再度开口。
闵珂手按在医药箱上,看了黎因一眼:“想吃什么?”
黎因:“什么都行。”
胡玛西的厨房图西客栈的很像,都是需要生火的老灶台。
闵珂用报纸和枯叶将柴火点燃,掷入灶中,等火生起。
黎因则是坐在一张小凳上,时光好似回到数月前一家客栈的后厨里。
“你喜欢祭神鼓玛?”黎因问。
闵珂抱着胳膊站在灶台前,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听到黎因的问话。
直到黎因再度发问,他才回过神来:“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学了这么多年,会了而已。”
“胡玛西说几个徒弟里,你祭神鼓学得最好。”黎因看着火光从小小一簇,缓慢壮大,“学了这么多年,被逼着放弃,可惜吗?”
明灭的火光中,闵珂神色晦涩不明。
正如被愚昧村民们逼着放弃了祭神鼓,即便闵珂最初并非出自本愿成了医学生,但放弃科大,不再读书,闵珂真的不会觉得可惜吗?
闵珂沉静道:“都过去了,而且我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当年……”黎因欲言又止,最终没把话说完。
闵珂转头望他,目光很深很寂,似乎已然明了他的未尽之语。
“拍祭神鼓前,我回了趟家,发现佛龛前有新烧的松叶。”闵珂语气很平静地说:“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成年人之间的默契,便是无需将话说得太明白。
黎因低低地应了声:“嗯。”
闵珂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这样啊……”
之后,他再没开口,只给黎因做了碗鸡蛋面。
黎因想起胡玛西说,闵珂喜欢雪花蜜糕,于是他把茶几上的蜜糕端起,递给闵珂:“一起吃吧。”
闵珂看着碟子里的蜜糕:“我的母亲不是图宜族人,但她的雪花蜜糕做得比很多族人都要好。每年祭神时用的雪花蜜糕,都是她亲手做的,因为他们要向神明供奉最好的祭品。”
“其实一开始,她也不是很会做蜜糕,只是她回到村子的时候,我已经八岁了,她想亲近我,所以问师父我喜欢吃什么,学了很久,才把雪花蜜糕学会。”
“那年,本来不应该这么早出院,可是她说她想回家。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雪花蜜糕。”
黎因似乎意识到,闵珂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一晚,她是给我做了雪花蜜糕以后……才离开的。”闵珂的语气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很平静地陈述着。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吃过蜜糕。”
过去的一切,此刻尽数化作晦涩逝水,在他们四周无声涌动。
闵珂笑了笑:“听起来很沉重,也很让人感到负担吧。所以……我没想着要让你知道。”
他站起身:“师父太久没有回来了,我有点担心,想去看看。”
“闵珂。”黎因出声喊住了他,“你在怕什么?”
闵珂背对着他,没回身。
“他们说你不祥,你信了,是吗。”黎因道。
闵珂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他们也没说错,无论是六年前,还是六年后,你都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闵珂远没有他语气那般自然,他背脊绷直,像是习惯了扛下所有。
黎因绕过桌面,缓步走到闵珂身前。
即便他们不是曾经交往过的关系,哪怕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看到闵珂这个模样,也会于心不忍。
黎因抬手,在闵珂缓缓睁大的眼中,越过闵珂的胳膊,环至背脊,而后一点点收紧。
他把闵珂抱在了怀里,紧紧地,像是拥住了曾经那个十九岁的少年。
“闵珂,你当年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怎么会这么迷信啊。”
黎因把闵珂的脑袋按到自己颈项处,揉了揉那卷曲的发。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六年前我从山上摔下去,是被什么拦住的?”
怀里的身体很僵硬,好像无论黎因怎么安抚,都没有用。
“是一棵绝对不会生长在那种地势的高山栲,你说是不是很巧,是你们族里的神树救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