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47)
直到——
“错了。”
黎因的声音不大,却比溪流、风声,一切自然的喧嚣都要强烈。
直直地,无处躲藏的,砸进闵珂的世界。
第38章
“下次不要坐在这么高的地方,很危险。”
说完,黎因越过闵珂,还有收尾工作尚未完成,他得尽快回到组员身边。
林知宵听到踩雪声,抬起眼来,就见黎因步履匆忙归来,而他身后跟着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向导。
师兄蹲下整理植物样本,向导的视线便也跟着下移,就在林知宵认为向导盯着师兄有点太久时,向导低下头,笑了。
像无意间窥见了某个秘密,林知宵有点恍然,又有点不明所以,直到梁皆拍了拍他,让他记录数据,他才收回看向那二人的目光。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至云边升起。
云台坡的营地位于一片较为平坦的高地,中央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围成的天然炉灶。
黎因带着梁皆和林知宵负责扎营,而闵珂则是四处搜罗可以用来生火的柴禾。
把火生好后,闵珂用雪搓掉手上的灰,开始帮忙支帐篷。
黎因正在跟梁皆闲聊,聊今日采集时的发现,进而将话题延伸发散。
闵珂听了一会,捕捉到了好些词汇,听到“群落演替的阶段特征”、“伴胞与筛管的共生机制”,“种间竞争模型中的优势种参数调整”时,他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然后举起手上的铁锤,将林知宵折腾了半天都没弄好的地钉一锤到底。
身处高山的闵珂,仿佛无所不能。
他知道在哪能够安全扎营,清楚什么雪层容易松软,知晓哪些是能够咀嚼的植物纤维,也能在冰天雪地里收集到足够的柴禾。
但这些不足以令闵珂了解知悉黎因正在聊的事物。
他听不懂。
黎因同梁皆聊了一会,便觉得有些累,在高原上体力流失得极快。他扭过头,发现在他们边搭帐篷边聊天时,闵珂已经把另外两顶帐篷都给搭好了,林知宵半个身体都钻进去躺着,只露出一双脚在外面。
而闵珂正叼着烟,用雪铲沿着帐篷迎风的那侧,垒起一圈低矮的雪墙。
他单手拎着雪铲,仰头吐出香烟,见白雾在风中扭转哪个方向,他便朝那个方向继续拓宽雪墙。
灶炉处浓烟滚滚,靠近了会温暖,过近又会被呛人的柴烟逼得无法呼吸,只能不近不远地僵持着,勉强吸取热意。
黎因不敢靠近火堆,闵珂砌好雪墙后,随意地走了过去,用靴子踢了踢柴堆,让火焰集中些,随后从包里翻出一个黑色铁锅和支架,熟练地往这堆野火上一压,再往锅里加点雪,呛人烟雾肉眼可见地消散。
而闵珂嘴里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他掐灭后,重新掏出根新的,正翻找打火机时,就听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黎因问:“这是今天的第几根?”
烟盒在闵珂掌心中发出细碎声响,他将香烟拿了下来,仔细地塞回烟盒里,然后冲黎因笑了笑:“疼啊。”
黎因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望向闵珂。
闵珂脸庞被跳动火光映得发红,鼻尖和嘴唇都是橘色调的,慢声地对黎因说:“阿荼罗,我疼。”
黎因下意识偏过头,他的反应就像是他被火燎伤了,出于本能地躲避让他感到惊慌的事物,又或是某位人类。
“你讨厌的话,我就不抽了。”闵珂声音很低,带着轻微笑意。
黎因艰难地将脸转回去,依旧垂着眼:“止痛药带了吗?”
“你不是不想我吃吗?”闵珂说。
黎因眨眼的频率有些快了,像是呛人的柴火死灰复燃,熏到了眼睛:“如果实在不舒服,就吃点吧,止痛药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的吗?”
虽然闵珂使用药物的剂量和频率,实在有滥用的嫌疑。
闵珂既没吃药,也没抽烟,而是望着黑色铁锅,说了句:“水开了。”
林知宵带来的泡面终于发挥了作用,闵珂将吃剩的牦牛干和馕饼都泡了进去,煮出热气腾腾的一大锅泡面。
四个大男人在寒风呼啸的野外,围着一个大铁锅,分着将泡面吃完。
吃过饭后,时间已来到晚上八点,野外没什么信号,所幸天上的星星够亮,眼前火堆又实在温暖,闵珂还带了一壶酒,分给众人。
谁也无法拒绝在寒冷的雪夜中,饮上一口让人浑身发烫的酒。
林知宵喝了一口,被辣得舌头只吐,梁皆喝过后,面色骤变。
黎因接过酒壶,浅尝而止,高纯度的酒精从口腔一路往下,迅速地将五脏六腑烧得发烫,尤其是黎因肤色极白,眼尾瞬间泛起红潮。
闵珂正准备接过黎因手里的酒壶,对方却一抬手,没让他碰到,不仅如此,那双眼湿润上挑的眸,还不紧不慢地睨了他一眼:“身上有伤,还敢喝酒?”
不让人喝酒的人,自个却上了瘾,黎因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喝到天上月色愈发明亮,将世界变得幽蓝清晰。
喝得柴火一点点微弱黯淡,气温渐低,他身体却兀自发烫。
喝走了困倦的林知宵,梁皆也进了帐篷,寂静的野外,只剩他们两个人。
火光明暗,黎因手里的酒壶越来越轻,眼睛越来越湿,脸颊连带着脖子都潮红一片,他还没醉,最起码现在没有。
黎因仰头望着星星,忽然坐在雪地上,往后一躺。然后他的脖子就被一只手牢牢托住了,闵珂的脸代替了天空,占据了他的视野,低头望他。
耳坠一摇一晃,像星辰闪耀。
就着这个姿势,黎因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那个耳坠,听着它在风中清脆的声响:“闵珂,当年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你没回来?”
身体很烫,好像又回到了白石镇高烧不退的那一刻,他做了个梦,梦里的闵珂也离得那么近,但不会这样难过的看着他。
梦里的闵珂,按着他的胸膛,说发现了他的秘密。
“因为家里发生了变故,所以要跟我分手是吗?”黎因又问。
当年的真相,其实并不难猜,从闵珂再未回到学校,伤痕累累的手,一身病痛,便能窥见一二。
在昏暗中,闵珂的眼睛好像变成了黑色,就像夜晚的深海,失去光的万事万物,最终都会变成统一的颜色。
“对不起。”闵珂说。
他只是道歉,却没有否认。
黎因感觉有点难受,酒精让他的心跳加速了,脸颊和眼睛都在发涨,涨得难受:“这样啊,那闵珂……”
闵珂安静又难过地望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行刑与审判。
比如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商量,选择用那样难堪又绝情的方式分了手。
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再见面还敢这样厚颜无耻地纠缠。
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从未想过后果。
可黎因像是睡着了,再无言语。
闵珂抱着黎因来到帐篷里,篷外悬挂着淡黄色的小灯,映照着黎因通红的脸。
他把黎因轻轻放在毯子上,展开厚重毛毡,将怀里人紧紧裹住。
而在此刻,他终于等来黎因的“审判”。
“家里的变故,现在解决了吗?”
黎因闭着眼,感觉闵珂的呼吸一停,世界仿佛再度沉寂下来,却下起了雪。
雪是热的,一滴滴地落在了黎因脸上。
从滚烫到冰凉,顺着腮边,落至耳垂。
“解决了。”
他听到了闵珂的答案。
“那就好……”黎因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喃喃自语。
滚烫的雪,好像下得更急了。
黎因的呼吸却变得缓慢而绵长,现实与曾经的梦境混淆在一起。
白石镇因高热而生的梦魇,被风雪送至斐达雪山的云台坡。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黎因。”
黎因看着梦里的闵珂,这一次,他没有惊醒的机会。
那个始终不愿承认,早已被一层又一层枷锁沉入心底的秘密。
秘密就像决堤的水,再也无力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