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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江湖(76)

作者:北南 时间:2018-10-18 16:06 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江湖恩怨

  容落云不禁一颤,垂下头,将密函从信封中抽出,陆准好奇地凑来,待信纸展开,两人俱是一愣。
  陆准问:“这写的是什么?”
  笔迹歪曲难辨,弯弯扭扭,好似鬼画符一般。容落云猜测,此非汉字,估摸是突厥文字,不知霍临风能否看懂。
  张唯仁面露踌躇,不经意地说:“传闻,定北侯精通突厥语。”
  容落云敛着眸子,岔开这话:“今夜惊险,都睡一会儿罢。”
  吹熄灯火,张唯仁窝在小榻,陆准合衣登床,一沾枕头便打起呼噜。容落云摘了冠,散开青丝揉一揉眉心,踱至窗边,推开紧掩的窗扉。
  “嗷呜。”
  他低头一瞧,狼崽蹭着他的衣袍,睁着碧绿的眼睛。他将小畜生抱起来,凭着窗,北风轻揽流云,一轮圆月露出脸来。
  这个中秋夜,就这般过去了。
  霍临风,此时在做什么呢?
  “嗷呜。”
  他蹭着狼崽的耳朵低笑:“想你爹了?”
  “嗷呜。”
  半晌,容落云轻声道:“那我们,就去见他罢。”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戏份的时候,霍临风四刷了屠夫和寡妇的话本


第78章
  漠上, 定北军大营。
  一辆小马车碾着黄沙,晃悠进营口, 然后便驶不得了。杜铮撩开车帘, 放眼一望,惶惶地说:“怎这般多伤患?”
  面上颇为熙攘, 军医忙坏了, 周旋于伤兵之间脱不开身, 再瞧负伤的将士,坐在黄土上的, 躺着的, 两两相偎的,将开阔之地填得满满当当。
  杜铮跳下车, 走几步,脚边一阵微弱的呻/吟。那是个精瘦的兵, 伤口从肩膀蔓延至腰间,是用阔刀砍的,包扎了,但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一名小兵抱着草药跑过, 刹住步子:“大哥, 是侯府来的吗?”
  杜铮回过神:“是, 是, 咱将军呢?”
  小兵说:“将军率兵打到蓝湖了,在那儿驻扎,近日未回大营。”
  杜铮点点头, 不敢耽搁对方,左右要等,便挽起袖子跟着一同忙活。约莫处理了五六名伤兵,忽地,营口守卫吹起号角,并且振臂扬旗。
  远远的,一支铁骑踏沙而来,一水儿的黑鬃烈马。为首的那个,银灰铠甲承着日光,摆荡马尾,右臂缠着条红通通的巾子。
  有人喊道:“——将军回营了!将军回营了!”
  马蹄声愈来愈近,至营外,一十五人齐齐下马,各个铠甲长剑,沾着血,犹如十五尊罗刹般走入军营。
  霍临风环顾周遭,未言语,直接带其余十四人进帐。
  策军之事尤为重要,杜铮不敢跟进去伺候,继续照顾伤员,时不时瞅一眼帐外的动静。“忍着点啊,箭镞利着呢。”他提醒道,试图转移伤员的注意,“咱将军果真不凡,见这场景居然毫无触动。”
  伤兵虚弱地说:“这算什么,比起蓝湖那儿,这里是仙宫了。”
  杜铮骇道:“仙宫?!你莫与我说笑!”
  伤员忍着痛楚:“没骗你,蓝湖周遭恶战多日,一汪水都浸染成赤色。”他抖动一下,不知是疼的还是因为怛然,“将军带精骑队出战那日,说的是‘不可战胜,则战死方休’。”
  杜铮面露惊惧:“那这是胜了?”
  对方正欲回应,杜铮抬头,见那十四名精骑从将军的大帐里出来。再顾不得旁的,他叫上车夫,把马车里的东西陆续搬进帐里。
  霍临风铠甲已脱,行军不穿锦,身上的箭袖常服乃粗布缝制。他在榻边坐着,屈着腿,目光盯着搬东西的二人。
  食盒有六,包袱三只,漆盒,木匣,小箱件儿统共是四个,霍临风凝神瞧着,冷飕飕地说:“带这么些东西,派聘礼呢。”
  这句话挑刺儿,却也鲜活,叫杜铮稍稍放心,他观察良久,这少爷从回营到眼下坐在那儿,冰凌柱似的,乃历了大悲后的状态。
  杜铮小心回道:“侯爷说仗还有得打,夫人便吩咐多送些。”
  霍临风未置可否,冷脸坐着,一手搭着榻上小桌,短短的指甲扣住桌角,硬生生扒掉一块木头。咔嚓一声,他这冰凌柱子产生裂纹,呼一口气,绷紧的身躯彻底放松下来。
  杜铮见状,绕到霍临风身后捏肩捶背,怕说错话便噤着声。半晌,一身铁骨硌红他的糙手,停下来,他去食盒里拿出一包金皮饼。
  这饼平日吃不到,霍临风些微失神:“昨日是中秋,怪不得月亮那么圆。”
  杜铮说:“战情紧张,城里百姓无心过节,人人都去上香祈福。”他捧着糕饼凑近些,“少爷,尝一口罢。”
  霍临风拿起一块,咬一口:“好甜,是豆沙的。”
  杜铮盯着那手,骨节分明,伤痕也格外清晰,手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奇怪的是,指甲和指缝沾着许多沙土。他问:“少爷,你的手……”
  霍临风说:“率三十名霍家精骑进攻,连上我,还剩下一十五人。”霍家精骑训练多年,战场上能以一敌百。
  那夜钦察部族突袭,开战以来,对方势强兵足,几乎没落过下风。为分散对方的兵力,战线拖长,霍临风一路杀到了蓝湖。最近一战,他率领三十霍家亲兵,酣战三日未眠,其实方才乃战胜回营。
  而回来前,霍临风垂眸盯着手上的沙土:“把战死的弟兄葬在蓝湖边了,我亲手挖的坑穴。”
  杜铮安慰道:“少爷,别难过。”
  霍临风嚼着金皮饼:“这三十人,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我挑的。”他总说霍钊“慈不带兵”,如今轮到他自己,“我们去时,谁也未想活着回来。”
  蛮子势盛,若再无一场痛快胜仗,士气则会萎靡,所以近日这一仗必须要赢,倘若全部身死,则刺激阖军将士发愤。
  三十名尖子,伤亡一半,若是未胜,接着打,哪怕只剩十个、五个、一个……
  杜铮到底是家仆,战场的残酷见识得少,听这几句便已红了眼眶,蹲下身,他为霍临风擦手:“少爷,您得保重自己。”
  霍临风晓得,因此战场之上,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杀”,刀剑无眼,人亦断了心肠。可真到态势微弱时,也不必惋惜,战死沙场称得上死得其所。
  只不过,他双亲健在,更有兄长,算不得无牵无挂。即使了却家族这一身,那烟雨江南,还有一个他放不下的人物。
  他忽然笑起来:“离开西乾岭时,我去跟容落云辞行,匆忙说了几句。”
  一提容落云,估摸少爷的心情能好起来,杜铮连忙接腔:“少爷,你怎么说的?”
  霍临风咽下最后一口:“我说了一句大酸话。”
  他说——“天地之间,我只爱过你。”其中有一个“过”字,并非从那以后便不爱了,而是做好最坏的准备,即此番战死,他这一生只爱容落云一个。
  如此的话,他也没多少遗憾了。
  霍临风低语道:“昨夜月圆,容落云在做什么?”
  杜铮说:“二宫主做什么我不知,但二宫主一定很想念少爷。”
  霍临风浅浅地笑着,昨夜浴血奋战,顾不上想念那人,今日要补上才好。战事暂休,他也该睡一觉,养养精神以待来日。
  “不必伺候沐浴了。”他吩咐,“把吃食拿去分分,叫将士们都尝个甜滋味儿。”
  待帐中徒留自己,霍临风仰躺在榻上,探手入怀,摸索出那条白果灰帕。他日日带着,舍不得擦汗拭血,偶尔摸出来看一眼,仅图个心安。
  秋已近半,白果树的黄叶子落得厉害。
  往常,容落云总将飘零的黄叶攒起来,用线穿好,挂在檐下作秋叶帘子。今夕却无法,逗留长安城,而后便要奔赴塞北。
  露水清晨,容落云梳洗完毕,在桌边端详那封密函,陆准为张唯仁换药,一步三回头似的,动作一下,偷瞄容落云一眼。
  他这般分心,难免失了轻重,惹得张唯仁闷哼一声。容落云未抬头,心知肚明道:“老三,你有何事?”
  陆准反问:“二哥,你真要独自去塞北?”他不放心,那里正打仗,况且,路途中被抟魂九蟒追上该怎么办?
  容落云说:“事关霍临风的性命,甚至关乎定北军将士和塞北百姓的生死,刀山火海我也要去。”
  陆准急道:“那可以给三皇子,让三皇子派人去啊!”
  容落云沉默一会儿,淡淡回道:“我信不过他。”
  他凝神盯着密函,老三有一句说得对,倘若途中遇见抟魂九蟒或旁的什么,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
  那般的话,便无人掌握陈若吟勾结阿扎泰的证据。
  张唯仁亦考虑到这一点,问:“二宫主,必得寻一完全信任之人,将密函之事告知,以防不备。”
  容落云点点头:“是,我会誊写一份,以防半路生出不测。”
  伤口包扎好,张唯仁更衣束剑,走到窗前暗暗窥视。天还早,而街上的骁卫流动巡逻,显然是陈若吟派人追查他们。
  关紧窗,张唯仁道:“向北的关卡必定也设了防,二宫主,我先向北出发,若有人追踪埋伏便可引走他们,你便安全些。”
  容落云执笔一顿:“我知道你武功不凡,可那剑伤不轻,太冒险了。”
  张唯仁笑道:“冒险有何惧,大不了一死。”
  容落云不禁一凛,虽然他从不畏死,却依旧被对方的洒脱震慑,再动笔时忍不住暗忖,探中高手,亦将生死抛却,实在是难得。
  转念一想,张唯仁武艺非凡,被霍临风招揽前,早该在江湖中闯出一番名堂。忽地,他忆起昨夜的情形,张唯仁的身姿有一种熟悉感,和霍临风一样,是“兵”的劲儿……
  而那股劲儿,在昨夜之前一直藏着。
  容落云轻声道:“你不止是探子,对么?”
  张唯仁倚在窗边:“二宫主说笑,那我还是什么?”
  容落云说:“未猜错的话,你是定北侯的人。”
  张唯仁缓缓道:“为小侯爷所用那日起,我便是他的人。”稍一顿,他说得更准确些,“实则应该叫,死士。”
  最后一笔结束在纸上,容落云不再多言,将两份密函装好。
  张唯仁先行离开,陆准退房,驾着马车晃荡出城。容落云混迹长街人群,半柱香后,抵达一座府邸附近的旧巷之中。
  府内一处庭院,白玉围栏圈着成片的旱金莲,乳黄色,再泼洒些秋光,格外艳丽。栏杆旁,小凳有二,桌上布着一局残棋。
  沈问道坐在一边,执白子,落棋后再执黑子,如此往复。
  管家烹好茶端来,笑问:“老爷,中秋已过,您怎的还在自己与自己下棋?”
  每一年中秋,沈问道都要摆棋来解,算起来,已坚持十七年之久。他说:“舟儿远在瀚州,我无趣,也想不出旁的乐子。”
  说罢,沈问道强调:“老夫并非自己和自己博弈,只是那位朋友不在,我替他一会儿。”
  管家听得懂,不敢叹息:“老爷,您何苦哪。”
  沈问道笑起来:“明年中秋便不替了。”他说,掌心掂着几颗棋子,“明年哪,我只布棋局,一年布一个,待我百年归老见到他,让他一个一个地解开。”
  管家说:“老爷胡言了,您身体康健,早着呢。”
  又落一子,沈问道停住,扭脸望着团团簇簇的旱金莲,他性子孤清,且上了年岁,竟种着这般娇艳的花。
  爱子远在他乡为官,日复一日的,这太傅府邸冷寂得很。此刻瞧着这些花朵,仿佛热闹些,有股子鲜活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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