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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36)

作者:Ashitaka 时间:2019-05-06 20:32 标签:HE 轻松

  “真,戒指我都买了!”
  车窗大敞,香澜海灯火掉落进练马河,是散落的一匣珠宝。涂文脚跷方向盘,手垫后脑勺。“三金啊,就是那个,金戒指金耳环,还有金项链,这边什么破鸡/巴的规矩,提亲还得带半扇猪,我都从肉联厂搞回来扛她家啦,他姑非说我是流氓地痞不能嫁,进门三天守活寡,我他妈,一家子拿扫帚给我打出门外。”涂文笑得直喷,又怔愣着,突然:“女人啊~~!”皮鞋尖子一踢挡风玻璃。
  “哎!”侯爱森给这大白嗓子吓一跳,小手机掉座儿底下了。
  涂文转过头冲胡自强,“气吞山河”地训诫:“女人不能信!”
  胡自强非常认同得了这话,他母亲就不够忠诚,投影下来,他常觉得女人多情得愚蠢可怕。但奇怪的是,他对女人又天然有超越年龄身份的敬畏与怜悯的心。两相一比,他既容易失据,又容易泥陷。何况他已经和......这会儿漫生漫长的实在想不清楚。胡自强难免挂心柳亚东,想他是根骨头,默不作声串着自己和船儿,无论怎么样,他都得在,得安全,得能好好儿地站边上抽烟,不说话地笑笑。胡自强敷衍一嗯,直盯着香澜海。
  侯爱森捞上来手机,吹吹灰,一抹屏。他顿了两秒说:“旧强。”
  “干嘛?”涂文扭头。碍我多情自古空余恨。
  “里头要清账。”
  没有显见的火苗,但烟味儿已经往簌簌外冒了,茶客赌客汇成一股齐齐外涌,踢踢踏踏,慌乱恐惧得得以成为同一类人。正气大街一扫冬的冷寂,看客、行人、奔逃出来的人,搓成参差大小的团,喧嚷起来,滋滋啦啦,仰看明晃晃的金鼎茶楼。不知情的人看热闹。赌客们心虚嘴严,棉衣口袋里还揣着筹码和现款,手塞进去攥紧,只字不提牌桌,提起惺忪的眼皮做惊叹状:妈诶,我这是腿脚快。哪块线路老化了?茶喝着,讲搞就要烧了?散客玩儿的小,又盘算着老警等会儿就到,防着逮去审,凑跑出来的前台耳们边一句:我们就带人先撤。前台给个眼神手势,一桌的结伴,钱也不要,悄默默就撤了。支队的几个来搓牌,不晓得怎么办——一会儿必来民警火警,碰面怎么说?未卜先知?小卢戳那个像费翔的:你们先走吧,走后巷,抽头再补。
  老唐掌大局。也是这会儿才发现,一个老头,不用说话,褶子里就是阅历,哪怕他就是围着锅碗瓢盆的厨子。他支使瓶瓶凌仔们办明的事:报火警,撤客,撤台,清场,救物件,找消栓。
  凌仔抱定金鼎买卖非法,不该轻易报警。
  “别人打了更完蛋!”老唐一脚蹬他屁股:“旧强怎么带出你这个四眼愣头青!快打!”
  臭葱袖口堵着口鼻跑过来:“烧的是大茶厅!”
  “逮到人啦?”
  “逮、逮谁?”
  “摆明有人放的火。阿迪呢?!”
  老苏人在县南,赶不及,先拨电话让焦丽茹别去,守住春水堂的场子,别你去了黄泥搅进屎混得说不清楚。又拨邵锦泉、涂文、侯爱森,统统不通,才拨给吴启梦。他很有一股子男人本尊的窄小和张狂,这张狂催生他厌恶吴启梦这种不阴不阳的人,由于不了解,厌恶里又有恐惧。但事出紧急,要命的事儿,吴启梦就是想过和他上床,这电话也得打。“高小森给他跑掉了,两天前就找不到,邵老板停掉他妈药,他是报复。”金鼎不大放现款,码房保险柜里也存着几十万。吴启梦让兰舟抱出去先跑,咬牙切齿骂:“他有病!”
  “怪邵老板把事情做绝了,赶巧他今又天不在。”老苏体己女人,突然也体己了“她”:“烧都烧了难讲今年就有这么一劫,你赶紧先出去逃,真呛死烧死一个才叫不划算!”
  “再说吧。”
  听筒里嘟嘟嘟,老苏恼得很:“妈的欠干的臭婊子......”
  焦味愈浓,一角已喷出了黑烟火光,火势按讲不会太凶,灭得要及时,至多毁三分之一。吴启梦奔上楼,却看兰舟去而复返,就喊:“你他妈还往回跑?!”
  兰舟潜意识认为这叫废话,“你快下来!”
  “快走,少管我闲事儿!”
  吴启梦笃笃笃地上楼去,兰舟笃笃笃地跟上去。他不是不惜命,是觉得吴启梦求生欲少于常人,放着不顾,可能真的算送他去死。
  没钥匙,硬撞进邵锦泉的办公间,果不其然的狼藉凌乱,山水文玩却一律都在。这些是邵锦泉的爱物,基本都价格不菲,吴启梦去摘去拿,半途,又去翻看邵锦泉上锁的柜子抽屉。果然也被撬开,账簿不在,枪应当也不在——吴启梦不确定邵锦泉放大货的地方,但至少抽屉里应该有两把。眼下被拿,显然是有所图谋。至于图什么,又很容易想得清。高小森破罐破摔,你难说他朝没朝警方打报告,点炮轻易捣不毁金鼎,也得惹麻烦,支队真要立案查枪,又碰上几个秉公的,更难讲要不要押一批进去吃牢饭。即算能捞,也得看值不值。
  兰舟从门外进来,俩颊是果子溃熟的红色,说话有点喘吁吁:“阿迪哥,人在三楼小平台。”
  侯爱森进到香澜海,一路上忧心忡忡。涂文像个没事儿人,掐掉烟,瑟瑟打抖地披上西装,倒大咧咧劝他:要不了我命我进不了炉子哎哟!你别他妈捧一张追悼会的脸。
  “清账”算很文明的一种说法,其内容之直捷暴力,是道儿上心知肚明的一层调停规矩。都晓得地盘要划分,讲强龙不压地头蛇,再牛逼的人物也难敌盘踞的当地势力,何又谓势力?这票地界听谁的话。付文强属师叔一级,但不善做人,邵锦泉初替文琦扎根素水那几年,三番四次容忍他小动作,都不能叫作卖面子了,打砸抢占,根本是活受。先有涂文追随,再是厉思敏,后招徕侯爱森,两红棍一白纸扇,才算组织成型,有几个臂膀。后续几场暴力,依凭荷尔蒙的力量,敛划兑换来一些资本。
  当间不多赘述,付文强首要恨厉思敏,但凡事随生而来随死而散,他这会儿是殡仪馆的一匣灰,结怨算不到他头上。继之是涂文,既狠又忠,说一不二,肯交命给邵锦泉。清账是清结怨,清你砸过我几台场子,废过我几个兄弟,开过我几次黑枪,占过我几次的水头,哪怕到油盐水电,宗宗件件都要讲明。讲明后呢?偿还。以钱财,以血肉。
  经理推门引涂文进厅,侯爱森跟后。茶几儿上几只枪具,侯爱森顶着鼻梁的眼镜,猛攥拳,让指甲杀进肉里。场面不冷、不僵,个个神色别有深意,感受起来又格外尖锐。
  侯爱森瞥柳亚东,看他深沉惶惑地瞪着眼,腮角规律地跳。
  涂文嘴巴里动舌头,绕牙床舔一周,低头又抬起,很爽气一副笑容。他步上前,弓腰伸手,伏低诚恳的样子:“文强哥。”
  “旧、强。”抑扬顿挫,诡滑世故,眼神白得叫人不爽。付文强捏住涂文递来的手,上下摆摆,很不在意,又是几乎是要捏碎他手骨的力道,“你很有能力的,邵老弟手下头一号。”
  “那倒没有,文强哥。”
  “我当初那二十台老虎机,不都是你小子带人砸稀巴烂的。”
  侯爱森站去对侧,挨柳亚东,胳膊碰他:“嗯?”
  柳亚东似乎被拉扯一把,从怔愣中抽身,鼻息下滑,胸膛鼓起一下,回头蹙了下眉心:“啊。”
  侯爱森不想也不能多说,一个“镇静”的嘴型。邵锦泉没出一声低头抿着酒。
  涂文点头不否认。
  付文强撒掉他手,朝前一弹,丢开似的:“我想讲情分,你泉哥不肯,清账他倒愿意。我丑话说前头,你有什么不该回头怪我,怪你大哥人无情,你还以为他多善。”他轻飘飘地挑唆。
  涂文笑缩回手捋黄毛,嘴咧得不以为然:“我是头驴,愚忠得很,素水混子里传这么些年,哪个还不知道我什么德行呢?没我泉哥我当年是不能活,他与我叫再造,我拿他当菩萨。菩萨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菩萨心里要装众生,我装不下,您别多怪罪了。清也就清了,你和泉哥日后能井水不犯河水,也不叫我今天白伤一场。”一席拽文的场面话,挺利索漂亮,倒不像涂文能说的。
  付文强听得不耐。或是他不甘、鄙夷——哎,世上真有你这头二百五?不是钱到位,你愿给他卖命?真是滥情!他邵锦泉究竟有什么刷子?付文强手掌往下按按:“排场不要跟我摆了,清就清。”
  他撂下二郎腿,踢到茶几肚,吧嗒掉下来一只枪。他很宝贝地弯腰去捞,撇嘴哄孩子似的絮叨,哦哟我的宝贝儿,别摔坏了了哟。周围人倒酒喝,在低声笑。付文强捧着枪吹吹灰,瞥向邵锦泉。
  后来,柳亚东才真正搞明白邵锦泉提的“清账”是个什么意思。他回想起在武校,自己被老广叫到队伍前配合他展示脚法,一拳一脚全落到肉上,那种笃实疼痛,以至到麻木飘忽的感觉。涂文和他那会儿一样,神色坦坦荡荡,脱掉外套,半跪到茶几前垂下头。付文强身边有人站起,很规矩地过去,很规矩地掏铁管、拿小刀,很规矩地站一旁,秉公办事等号令。付文强看向邵锦泉:“那就先算那二十台老虎机。”他先占据制高地,这很投机取巧,也很不要老脸。
  邵锦泉微微动了动眉头,说:“这之前,你手下先砸掉我一间桌球室。”
  付文强做片刻恍然的样子,用手指在茶几儿上划了小圈:“那个再说,有你一笔笔算的时候,我这会儿单讲这一桩。”手一指涂文:“二十台,你可承认?”
  侯爱森吸满一口气,涂文抬头瞥邵锦泉,急迫的样子,好像是在祈求他首肯。
  邵锦泉很快地笑笑,像叹息:“认了。”
  付文强眉头夸张地高挑,神色快意。他朝前勾指头。
  “呃咳!”
  一铁棍抡得涂文扑跌向前,浑身颤抖,额际的血线蜿蜿蜒蜒下来,洇开在织法繁复的地毯上。
  邵锦泉是杀手出身,他老子莫文昌是逮捕枪毙的通缉犯,他要真的温文和善,能降服谁?文琦能任用他?脱掉他高雅斯文的皮夹克,他底里,还是残酷无情的角色。
  高小森母亲刚不治的时候,黑子都真真假假地劝他:你总算没拖累啦,丧着脸干嘛?头七过掉摘了孝你自由身一个咯,咱们以后赚到的钱,够北京上海玩儿个遍!高小森眼皮浮肿,脸又哀又木,听他们在耳边嘎啦啦地笑。
  人一辈子吗,是眨眼的空档,他这会儿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有刹那间转圈看了一遍,眩晕得窒息呕吐,瘫软得无边无际的感觉,以致于最后感到轻松。
  他已经是做过叛徒的异类了,他理应成为黑子间的最下等,被殴打和排挤,只要能留下一口气,那几乎都算别人的仁慈。那个男的去而不再复返,没一丝音讯,挂累失去的同时,生存意义也消弭殆尽了。焦丽茹的体己,也是她的施舍,也算在碾他的自尊。人生倏地下就寡得很没意思了。他有空余去想要恨的人和事,追溯到了毛桃园的脚步和玉杵,结果隔得太久,虚如幻像,最终落实到了切实可察的命运上。是命运在捉弄他。这会儿做死的打算很顺理成章,但高小森不甘心静静如蚂蚁被冲淹,他也想不再做注脚,而去定调一些事情,搞个轰动——不管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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