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养权(40)
反正还有下次。
这个念头刚起,厉明深就握紧方向盘,后视镜映出他凌厉的眼睛。
慢慢的,像是潮水退去,那双眼中的情绪由汹涌变得平和。
是啊,厉明深勾着唇想,反正还有下次。
快到村口他才给梁暮秋打电话,并不想承认是为了听见梁暮秋惊喜的声音。
梁暮秋不负所望,声音听起来的确惊喜,还说要来村口接他。
“不用了吧。”厉明深望着前方道路,言不由衷,“不好麻烦你。”
“不麻烦。”他听梁暮秋说,“我反正没什么事。”
挂了电话,厉明深一脚油门,似乎带起一阵风,路旁的草木都被吹得轻轻晃动。
等到的时候,梁暮秋已经站在村口那棵粗大的梨树底下等他了。
树上掉下来几颗熟透的梨,梁暮秋把烂的部分去掉,喂给聚过来的几只狗。
厉明深开到他身边停下,降下车窗。
梁暮秋拿出纸巾擦擦手,走过来冲他展颜一笑,然后才问:“车要开进去吗?”
厉明深想和梁暮秋走一段,于是说:“就停这里吧。”
他把车停在村口空地,打开后座拎出了保温箱。
“这是什么?”梁暮秋问。
“好东西。”厉明深回答,目光扫到梁暮秋的手,问,“你拿的什么?”
梁暮秋低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那根小树枝,尴尬地随手甩两下:“路边捡着玩的。”
他看着厉明深,晚霞汇在那一汪清澈的眼波里,抿着唇角还是忍不住笑,说:“走吧。”
夕阳将小梨村的砖瓦染上了斑斓的色泽,正是饭点,村民从四面八方归家,梁暮秋逢人就“阿公阿婶”地打招呼,声音清凌凌的,好像泉水在石上流淌。
走到人少的地方,梁暮秋侧头,余光悄然厉明深。
厉明深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斑驳的石板路上,他单手拎那只保温箱,大概有些重量,手背绷出很明显的青筋,看起来极富力量感。
梁暮秋甩着小树枝,不着边际地想,厉明深一拳下去能把旁边的墙砸一个洞吗?
他被自己这个无厘头的想法逗乐,没注意旁边巷子跑出来一个孩子,差点就撞上。
梁暮秋为了避开,往后退了一步,脚步有些不稳,感到一只手撑在了他的腰上。
那孩子也是村里小学的,喊梁暮秋“秋秋老师”,又一溜烟跑走了。
梁暮秋站稳了,嘱咐那孩子慢点,感到搭在自己后腰的手慢慢挪开,而他的耳尖却一点点发红,变热。
厉明深神色自如,像是刚想起来,问:“冬冬呢?”
提到梁宸安,梁暮秋的心情顿时晴转多云,脸色微沉地说:“在家。”
一踏进小院,厉明深就察觉气氛不对。
梁宸安和他的那个小伙伴站在墙根底下,听到动静同时转头朝他看,又同时把头低回去,谁都没动。
厉明深不动声色,等进厨房才问:“怎么了?”
“罚站。”梁暮秋说,“不用管他俩。”
厉明深便不再问,把保温箱拎上餐桌,对梁暮秋说:“打开看看。”
梁暮秋刚才就在好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闻言也不客气,立刻上手将外面那一圈拉链拉开,当看到里面码得整齐的餐盒时,不禁一愣。
鱼生用冰块冰着,同佐料一道单独搁一边,另一边是红烧鱼,面汤分装的鱼骨面,炸鱼皮,还有一大份红烧羊肉,都还是热的。
“你这是……”梁暮秋忽然说不出话来。
除了鱼,厉明深后来吃着一道羊肉也觉得不错,觍着脸又让厨师给他烧一份,感觉郑天厚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吃饭时觉得味道不错,带来给你和冬冬尝尝。”
厉明深神色自然,仿佛谈论一件稀松平常之事,又问碗收在哪里。
梁暮秋大脑空白回不过神,下意识指头顶柜子:“那儿。”
厉明深打开柜子拿出两副碗筷,自如地仿佛这家主人。
院子里的石桌摆不下这么多菜,两人就在餐厅吃。
厉明深看着梁暮秋提起筷子夹起一片鱼生,在辣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唇上不可避免沾了一圈红油,眼睛也眯起来,跟猫似的。
厉明深的目光从他鼻尖小痣移到鲜红的嘴唇,问:“好吃吗?”
“好吃。”
梁暮秋又尝了尝其他的,鱼皮香脆带着花椒的微麻,红烧鱼头滋味鲜美,鱼骨面也鲜掉眉毛。
他懊恼语言匮乏,只一遍遍强调:“真的好吃。”
“那就好。”厉明深似乎是低头笑了笑,抬起头时又道,“这鱼是我钓的。”
他就见梁暮秋睁圆了眼:“你钓的?”
“嗯。”
厉明深淡淡道,心想在太阳底下坐的那几个小时,似乎也不算浪费。
在郑天厚豪华的庄园私厨里,厉明深几乎没动筷子,这会儿反倒有了食欲。
初秋的傍晚,安静的院落,两副碗筷一双人,相对而坐,厉明深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见梁暮秋时不时抬头往外看,知道梁暮秋还是挂心梁宸安,于是说:“罚站也要吃饭,我去叫他们吧。”
梁暮秋没吱声,厉明深当他同意,搁下筷子,起身来到院子里。
杨思乐瞧见两个大人自己吃上,馋得直咽口水,哭丧着脸对梁宸安说:“完蛋了冬冬,秋秋这回真的生气了,连饭都不让吃了!”
梁宸安也意识到,手指不安地揪着裤缝。
“我好饿啊……”
杨思乐刚说完就见厉明深朝他们走来,宛如救星降临,立刻甜甜喊道:“叔叔!”
梁宸安扫他一眼,眼睛里满是“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的控诉。
厉明深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不着痕迹看了梁宸安一眼,说:“先吃饭吧。”
杨思乐连忙拉梁宸安去厨房,熟门熟路地拿碗拿筷子,看到一桌子菜先哇一声,坐下就开始吃。
梁宸安见梁暮秋也不朝他看,有些犹豫,磨磨蹭蹭在梁暮秋旁边坐下,盛了半碗面,配着羊肉没多久就吃光了,看来也饿了。
两个大人一时间都没动,厉明深看到了梁暮秋拿筷子的那只手,忽然皱眉,问:“你手怎么了?”
梁暮秋起初没明白,经厉明深提醒才发现手背有一小块粉色,他下午刚给高年级上水粉画,应该是不小心粘上的颜料,跟肤色相近所以没注意。
梁宸安闻言也朝他的手看,明显有些紧张。
梁暮秋心里一软,想摸梁宸安的头但忍住了,回答厉明深问题:“没什么,应该是沾了水粉。”
“水粉?”厉明深问,“画画的颜料?”
梁暮秋还没开口,杨思乐抢先说:“嗯嗯,秋秋现在是我们的美术老师!”
厉明深露出恍然的神色,难怪刚才在巷口那个孩子叫梁暮秋老师。室内设计师一般都有美术功底,他装作不知,问:“你还会画画?”
“会一点。”梁暮秋含糊道,看起来并不想多谈。
杨思乐接上话茬:“秋秋画得可好了,我们都喜欢他,他最好了!”
梁暮秋看穿他的意图,冷着一张俏脸,筷子头在桌上一敲:“拍马屁也没用。”
等两个小孩吃饱,他无情道:“吃饱的话就继续去站着。”
梁宸安一抹嘴,自觉走去墙根底下。
解决完剩下的菜,梁暮秋收拾餐桌,背对着厉明深把碗搁进洗碗机,就听厉明深问:“到底怎么回事?”
梁暮秋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跟厉明深说,更不知道该不该说。
之前不是没有关系好的房客,有说有笑一起吃饭聊天,但梁暮秋却觉得,在厉明深身上,那条房客的界限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起码没人记得他爱吃鱼,吃的时候想起他,开车给他送过来,送到的时候还是热的。
梁暮秋思绪有些混乱,按下洗碗机的开关,一转身发现厉明深就站在他身后,很近的距离,将他圈在转交这一方狭小空间,落下的影子也将他罩住。